1985年12月12日,海南岛依然是姹紫嫣红,景色迷人。这一天,文昌县(1995年11月7日,文昌撤县设市,文昌县改为文昌市)县城的露天大会场里,却寒风阵阵,一派严冬。
囚车开来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被刑警从车上押下来。他脸色惨白,耷拉着脑袋,身后插着的那支高高的死囚标签,仿佛一把寒光闪闪的正义之剑。罪犯颤抖抖走到审判台前,一下子跪倒在人们的面前——法律的威严,已使他的双腿发软了。
“阿爸——”突然间,人群中传出一声童稚的叫声,紧接着,便发出一阵阵凄凉的哭喊。这是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最大的8岁,最小的才刚刚学走路。此刻,他们正紧紧依偎在那个满脸泪痕的少女怀中,哭得满脸鼻涕。多么可怜的孩子啊,几个月前,他们失去了母亲,现在,父亲又要永远离开他们。他们就要成为孤儿了,命运对他们是多么不公平!
“阿姨,阿爸为什么跪在地上?为什么不理我们呢?”阿大扯着姑娘的衣袖,眼巴巴望着她。
“姨姨,我要阿爸,我要阿妈——”阿细抱着姑娘的小腿大声哭闹。
姑娘实在忍不住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人群中传出一阵阵叹息。
得到法官允许之后,她带着三个孩子上前,让这些可怜的孩子向父亲告别。这是一幅目不忍睹的景象,罪犯低着头,让孩子们最后摸一摸他的脑袋,他的泪水一串串洒落在孩子们乱蓬蓬的头发丛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是一个死囚的眼泪,是一个法律不能饶恕的罪犯的悔恨泪花……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的……孩子。”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罪犯被刑警押走了,她呆呆望着远去的囚车,木然地站在地上。
人们渐渐散去,留给她的,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责骂声:“不要脸,弄得人家破人亡!”“还有脸来呢,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并不是一个坏姑娘,她本来有颗好心,一颗充满情感的善良之心,又有谁知道,生活会这样报应她呢?
姐姐结婚时,她还是一个不懂事的黄毛丫头。她记得很清楚,姐姐出门那天,按家乡的俗规,她拦住了姐夫讨“利市”。他笑盈盈给小姨子封了一张有个女拖拉机手驾铁牛的人民币。她喜疯了,要知道,那时候,一块钱,对一个山村小妹子来说,是一笔多大的财富!好几个晚上,她高兴得睡不好觉,她觉得姐夫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10年过去了,姐姐生下了三个孩子。生活的风霜雪雨,使她红颜尽退;简直变成个半老的婆子了。不幸的是,姐姐还得了心脏病,脸上黄巴巴的。然而,她却一刻不能停下那双粗糙的手——日子艰难啊!
每当姐夫上门诉说苦状,她这个小姨子心中涌起一阵怜悯。读书时,只要学校一放假,她就往姐姐家里跑,帮姐姐插田割禾,洗衣做饭。每当姐姐望见她到来之时,紧皱的眉头会立刻舒展开来:“阿妹,如果你长在我家,那就好了!”
阿爸阿妈是通情达理之人,只要她一有空闲,就会对她说:“去帮帮你那可怜的姐姐吧!”
她初中毕业了。18岁的姑娘,长得像一朵艳丽的山花。
这年春天,她又来帮姐姐春插了。她忽然觉到奇怪起来,为什么姐夫总爱悄悄地打量自己呢?
一次铲秧时,见姐姐不在身边,她调皮地问:“你为什么老望着我?我长得不好看吗?”
“不,你长得很漂亮。”他正经八字儿地说,“比起姐姐,你在天上,她在地下。”
她笑了,心中觉得很满足,一个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少女,她的心是很敏感微妙的。忽然间,她的脸儿一下子红得像彩云,原来姐姐正望着她发笑呢!
她不知道,心术不正的姐夫,已经悄悄地打起她的主意来了。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瓦匠,只因妻子身体不好,才堵住了他的“出路”。当他望见姨子那娇媚的笑脸时,就不由得捶胸叹息:为什么老天爷不公平,小姨子那红润的脸儿,那壮实的躯体,不是长在妻子身上呢?可笑的是,他忘记了,妻子也有过如花似玉的时候啊!
他开始对与自己日夜厮守的妻子厌倦了。他悄悄向小姨子献起殷勤:她担秧苗时,他上前替她上肩;她洗菜时,他过来帮她摘叶。上街赶集,他忘不了给她捎点东西,一面镜子,一条手帕。
少女的心是很容易满足的,她很感激他,把他当作知已,有什么心里话都爱对他说。
一天,正当妻子去看病之时,他忽然哭丧着脸对小姨子说:“阿婵,你要帮我,你答应帮我啊!”
她慌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挤出几滴眼泪,拉着她的手说,她姐姐患了绝症,就快于人世了,就快要撇下他和三个可怜的孩子,他简直也不想活下去了。
她吓坏了,流着眼泪对他说,如果姐姐真的去世,她留下来帮他带孩子。
他的脸露出一丝笑意,他终于征服了一个少女的心!
她是个极富同情心的姑娘。他正是抓住了她的这个弱点,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嘴的恶狼,一步步向她逼近,把她吞下去。
农活完了之后,他带她到城里做建筑活,晚上,便和她一道去电影院看戏。他带着她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去贩椰子,终于,在一个县城的下等旅店房中,他向她伸出了魔爪。
“别……别这样。”见他紧紧抱着自己,她结结巴巴的,不知该怎么才好。
他把她抱得更紧。
女性的自卫本能使她拼命挣扎,她的力气可不小!
他见硬的不行,立刻变换了一个花样。他突然“卜通”一下跪在地上,拉着她的双手,哽咽着说:“你,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姐姐快要死了,我也要跟她去,求你可怜几个孩子……”
“不,不要说这些话。”这一着果然奏效,她心软了,用手掌堵住了他的嘴巴,“姐姐真的有不幸,我死也不离开你。”
“不!你瞧不起我。我已经34岁,你才18岁,你一定……”
她再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倒在他怀里。他趁机把她抱上床去。
他终于得逞了!
他用那卑劣的手段,骗走了一个纯真少女的一片真情,他是个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
一次的得逞,使他得寸进尺,一有机会就糟蹋她。
她很害怕,很惊慌,觉得对不起姐姐。姐姐真可怜啊,她是家里的老大,自小便承担起繁重的田地劳动。是她,手把手教会了自己编织毛衣,教会了自己做人的道理。是她,把自己艰难的零用钱一分分凑起来,送给自己买文具读书。现在,自己干下这伤天害理的事,又怎么对得起姐姐呢?
笑脸在她的脸上消失了,她默默地拼命干活,帮姐姐多做点事,来减轻心中的痛苦。然而,她发现自己的手脚并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做东西丢三忘四的,好像丢了魂魄一样。
细心的姐姐终于看出了她的变化:“阿婵,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望着姐姐黄巴巴的脸,她几乎要掉泪了,“姐,你有病,怎么不去看医生?万一……”
“傻妹,你担心什么?姐姐生来就是这样,姐姐死不了的。”
她心中奇怪了。姐夫不是说姐姐患的是绝症么?为什么姐姐满不在乎呢?
她跑去医疗站问医生,医生告诉她,姐姐患的是风湿性心脏病,是一种慢性病,只要调理得当,目前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发觉自己受骗上当了!
她气得整整哭了一夜,她本想马上离开他,回到父母身边。但她怕自己离开之后,会累坏姐姐。
医生说,心脏病人是不能过度操劳的。
她进退两难了!哎,都怪自己幼稚无知,一时冲动,铸成了终生的遗憾!幸亏,姐姐还不知道她的事,要不,姐姐会多么伤心难过啊!她下决心,用行动去赎回自己的罪过。
她把三个侄儿当成自己的掌上明珠,亲自动手裁剪衣服给他们穿,她把一切笨重的活儿全包了下来,让姐姐休息得好一点,她的心才得到一点儿安慰。
他又来纠缠她了,她坚决地回绝了他。
她说,如果他还继续无礼,她就走!
想不到,姐姐竟在1985年9月7日这一天突然之间去世了!
前几天,姐姐老是诉说胸闷,气促,晚上睡不好觉。9月7日晚上,姐姐临睡之前,还嘱咐她,叫她不要挑过重的东西,怕她累坏身子。没想到,姐姐就这么去了。
她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三个小侄儿走过来拉着她哭喊着要妈妈,姐夫也悲痛得呼天抢地,顿足捶胸。看到他那副痛不欲生之状,她心软了。她强忍着满腹苦水,默默帮他料理姐姐的丧事。
姐夫说,天气热,尸体不能停留太久,
第二天上午,他便打发人把姐姐尸体抬上山安葬了。
“阿婵,多亏你帮助我。”姐姐下葬后的第二天晚上,他突然闯进了她的睡房中,啼哭着对她说,“你姐姐好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去了,你不愿帮助我,我只好跟她去了,求你照看我们的孩子,我在阴间也……”
“不,不!我留下来帮助你。”她哭了,“我帮助你把孩子带大……嫁给你。”
黑暗中,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奸邪的微笑。
她真的留下来了,帮助他种地,带孩子。她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她下决心,牺牲自己,把伟大的母爱献给三个不幸的侄儿。
他笑了,喝起了酒,哼起了山歌。
村里人对他说:“你真行运呀,娶了人家姐妹俩。”
他“嘿嘿”奸笑着,“有福之人嘛!”
可惜,这个“有福之人”,却逃脱不了法律的惩罚。
9月19日,县公安局的刑侦人员来了,他们根据群众的举报,决定对死者进行解剖检验。
原来,依据举报信息,姑娘姐姐的离世情形显得格外可疑。鉴于此,县公安局立刻派遣刑警组建了“9·7”专案组,并奔赴村里展开深入调查。为了防止惊动潜藏的罪犯,侦查员起初采取外围策略,对死者家属及邻里进行了细致的询问。
经调查了解,死者之夫与小姨子关系不明,加之死者生前虽然患有风湿性心脏病但并没有生命危险,故其突发性疾病而亡的可能性较小。据收尸者证实,尸体入殓时已显现腹部异常膨胀、头部肿胀及七窍流血等一系列非正常死亡特征。
他吓坏了……
终于,一副冰凉的手铐戴到他的手腕上。经过一天的审讯,他交代了:为了长期得到了小姨子,他于9月7日在晚饭中加入了鼠药。
“毒杀妻子”的罪名,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他实现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到阴间去会妻了。
她震惊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姐姐的死,竟是他下的毒手!
极大的恐惧震憾着她的心灵,她几乎要神经失常了。晚上,她睡不着觉,她似乎望见姐姐那双优郁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她。姐姐虽然不是她害死的,她有责任,她有罪过啊!如果当初自己不是走错了那一步,也许……她终于醒悟了!同情,要讲究原则,要讲究道德。一个姑娘,不能被人家廉价的眼泪所迷惑。残酷的人生,使她学会了一些东西,然而,这学费太惨重了!
人们在怎么看她呢?有人骂她是不要脸,是杀人凶手!她没作声。很多人同情她,劝慰她,她不说话。听说,她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下的太多了,她要尽力把姐姐留下的三个孩子哺育成人。但是,这条路很艰难,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