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当前AI行情究竟是“长期红利”还是“投机泡沫”的争论愈演愈烈。6月25日,浙商证券宏观首席分析师李超团队发布深度报告,通过复盘过去两百余年的五次完整技术浪潮,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K型分化是技术革命的“宿命”吗?
浙商证券借鉴卡萝塔·佩蕾丝(Carlota Perez)《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的理论框架,将1771年以来的工业革命划分为五轮技术周期——纺织机(1771)、蒸汽与铁路(1829)、钢铁与电力(1875)、石油与汽车(1908)、信息与互联网(1971)。每一轮周期约50年,均可划分为导入期(爆发与狂热)、转折点(泡沫破裂)与展开期(协同黄金时代)。
研究发现,每一轮技术革命的“导入期”,都必然伴随K型分化——产业、资本市场、居民收入三个维度同步裂开,且在泡沫出清前不会收敛。

技术红利,总是先被资本截走
第一轮纺织机革命(1771年起)提供了最直白的样本。
在革命爆发期(1770—1790年),建筑业、生铁业、煤炭业复合增速位居前列,分别为3.33%、2.98%、2.38%,而传统食品业仅0.59%、传统毛纺织业仅0.77%。到1821年,金属矿产工业产值较1771年飙升至8倍以上,"其他工业"(传统手工业)几乎停滞。

分配端的分化更为触目惊心。《再次修订英格兰的社会分层表》数据显示:1759至1846年间,新兴资产阶级(bourgeoisie)人均收入从14.74倍生存收入增至32.43倍;而工人群体(workers)的实际收入,竟从1798年的4.39倍微跌至1846年的4.37倍。
全社会平均财富在增长,底层工人的绝对收入却原地踏步。技术进步创造的财富,几乎被资本单方面截留。
浙商证券将这一现象定义为"恩格尔总停滞"——技术革命导入期的典型特征。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革命爆发前十年,工人实际收入购买力年均增长率仅0.48%,此后50年内也长期维持在1%以下。
劳资分配结构同步逆转。18世纪末,劳动报酬占国民收入约60%;到19世纪中叶,这一比例震荡下滑至接近50%;资本利润份额则从约20%翻倍至40%以上。

每一轮泡沫,都有新旧产业的股价裂口
资本市场的K型分化,在五轮技术周期中同样反复上演,且规律高度一致:导入期新兴产业股票大幅跑赢,泡沫破裂后分化收窄甚至反转。
铁路时代(1829—1873):1843至1845年,英国铁路股与非铁路股指数(均以1843年=1000标准化)急速分化。1845年8月狂热顶点,铁路股指数达1985,非铁路股仅1152。但随着1845年爱尔兰马铃薯饥荒引发通胀预期,英格兰银行将利率从2.5%上调至3.5%,融资成本骤升,铁路股随即崩跌。到1850年底,铁路股收于857,非铁路股反升至1042,K型格局完全反转。

钢铁电力时代(1875—1918):浙商证券引用考尔斯经济研究委员会数据,1895年后美股板块分化明显。矿业、电气、公用事业涨幅居前,钢铁相关产业导入期涨幅多数超过100%,远超市场整体水平。
汽车石油时代(1920年代):1919至1929年,标普综合指数涨幅约217%,但电气设备板块涨幅高达540%,汽车卡车板块涨177%;而传统纺织板块仅涨26%,公用交通板块甚至下跌21%。
互联网时代(1995—2000):纳斯达克从1995年初744点涨至2000年3月峰值5049点,五年累计涨幅629%;同期道琼斯工业指数涨幅仅285%。浙商证券指出,纳指代表新范式科技载体,道指代表传统蓝筹经济,"资本持续被互联网赛道抽血,资金配置意愿低迷",形成典型"一涨一滞"K型裂口。

贫富分化到极致,社会矛盾必然爆发
K型分化不只停留在数字层面,它反复在历史上激化社会矛盾。
纺织机时代,底层工人最初通过合法途径维权:1778年向国会递交请愿书,要求设定最低工资;1807年组织高达13万人联名签署,要求限制机器使用。该法案在1808年被国会否决后,合法维权渠道封闭。随后叠加拿破仑战争导致纺织品出口受阻、工厂主大规模裁员、1810—1811年冬季粮食歉收引发饥荒,底层工人在失业、通胀、技术排挤四重压力下,于1811年爆发了有组织的大规模卢德运动
蒸汽铁路时代,牛津大学经济史研究(Allen 2005)记录:"1800—1840年英国人均GDP增长37%,但实际工资停滞,利润率却翻倍,国民收入中利润份额扩张,劳动与土地收益占比下降。"这一时期史称"饥饿的四十年代"(Hungry Forties)。1844年,马克思开始撰写《资本论》,系统批判资本积累中工人阶级的相对贫困化——浙商证券将其定义为"对K型分化最早的理论回应"。
汽车石油时代,贫富分化在1929年大萧条前夕达到历史极值。浙商证券引用WID数据:1920年,美国前1%人口掌握全国37%净财富;到1929年,这一比例攀升至48.7%——全国近一半净财富集中在最富有的1%手中。同期,中间40%人口财富份额从20.3%降至12.6%,工会会员率从17.5%降至10.1%,底层议价能力被严重削弱。这一结构性失衡直到1949年二战后才完成弥合。

互联网时代同样如此。浙商证券引用美联储数据:1990至2000年,最富有1%家庭财富占比从22.8%升至26.8%;底层50%家庭财富占比从3.6%降至3.2%,净财富不增反降。前1%总财富与底层50%的倍数,从6.5倍扩大至8.4倍。
分化何时收窄?等泡沫破裂,等制度重建
五轮历史复盘显示,K型分化的收敛有一个共同前提:泡沫出清后的"转折点"到来,制度完成重构,生产资本取代金融资本成为主导力量,技术才真正进入普惠化的"展开期"。
以互联网为例,2000年纳斯达克崩盘后,"转折点"到来,大量无盈利".com"公司倒闭,WorldCom破产重组,思科股价下跌80%。但这恰恰是技术范式从金融资本驱动的狂热,切换到生产资本主导的可持续增长的必经之路。
浙商证券的逻辑链条清晰:技术革命导入期,金融资本主导,新旧产业剪刀差走阔,财富向资本端集中,底层收入停滞甚至下降,社会矛盾积累;直至泡沫破裂、制度重构,分化才逐步收窄,技术红利才开始向更广泛的群体扩散。
这一规律在两百余年间五次重复,没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