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旧石器遗址,不少人会联想到被河水搬运过、经过长途滚动的石器,很多旷野遗址出土的标本,早已脱离当初人类活动的原始位置。
而坐落在四川遂宁射洪的桃花河遗址,是一处十分难得的原地埋藏旷野遗址。数十万年前,古人类就在涪江岸边的阶地上打制石器、处理猎物,工具的残片、加工废料用完之后直接丢弃,没有被水流搬运扰动,一层层黄土把生活现场原样封存下来。考古人员拨开土层,看到的,几乎就是远古人类离开时的模样。
遗址分为鄢家沟、田家湾两个发掘地点,分别坐落在涪江左岸的三级、四级阶地上,整体分布范围广阔。2022 年,考古调查在基建施工现场识别出这片遗址,随即启动抢救性发掘,后续又联合高校开展主动性发掘工作,上万件石制品与动物化石重见天日,把我们带回二十多万年前川中的河谷旷野之中。
在旧石器考古当中,“原地埋藏” 是非常珍贵的条件。很多河边遗址的石器,会被洪水冲走、翻滚磕碰,石器表面布满磨痕,遗物混在一起,很难分辨古人真实的行为。
桃花河遗址出土的大量石器,边缘锋利,几乎看不到河水磨蚀留下的痕迹,更有意思的是,不少破碎的石器碎片还可以相互拼合到一起,原本是同一块石头,就在此地被敲开,碎块没有发生位移,就地埋入泥土之中。
地层当中还识别出多处石器密集分布区,石料废料、半成品、成品集中堆积。
种种线索都指向,这里就是古人类开展打制石器、屠宰动物等活动的原生场所,不是别处搬运过来的遗物堆积。
这里很有可能是一处被反复使用的旷野营地,古人类会在合适的季节来到涪江边,依托河滩充足的砾石资源,开展各类生存活动。
阶地一层一层的黄土,如同堆叠的书页,自下而上形成三期连续的古文化堆积,不同层位出土的石器面貌差异清晰,完整记录石器工具慢慢发生改变的全过程。
目前测年工作还在持续推进,现有材料显示,人类活动时间大致处在距今二十万年至五万年前,横跨旧石器时代中期到晚期很长一段时光。
最下层的第一期遗存,属于遗址较早的阶段。这一时期,大型石器占据很高比例,粗大的石核、宽大的石片随处可见,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重型刮削器,同时还出现少量手斧、手镐。
原料大多直接取用涪江河滩的砾石,打下大块石片之后稍加修理就投入使用。重型工具可以肢解大型猎物,也能够用来劈砍木料,应对森林草原交错环境里的生存需求。
从工具组合不难想象,彼时来到这里的古人类,更偏爱力量感更强的大型石器。
往上到第二期地层,器物悄悄发生变化。大型石核、重型刮削器占比慢慢下降,中小型的石核与石片工具越来越多。并不是古人不再制作大型工具,只是工具整体尺寸在收缩,打制石器的思路开始转向轻薄小巧的石片。
同样一块石头,古人会更多剥离小块石片,制作成便携的刮削器,工具功能划分变得更加细致。
再到上层的第三期文化,巨大的石片和重型刮削器基本消失不见,整套工具以中小型石核、石片工具为主。
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细节,这一阶段古人对石料开始有所挑选,不再是河滩捡到什么石头就用什么,会主动筛选质地更好的石料来加工工具。
从下层到上层,石器由大变小,并不是简单代表技术变 “高级”。
更多反映的是古人类生存策略的调整:环境、猎物、人群流动模式发生改变,工具也随之适配新的生活方式。
整套连续的器物演变序列,在四川盆地的旷野遗址当中并不多见。
南方很多旧石器旷野遗址,土壤酸碱度不利于骨骼保存,动物化石十分稀缺。桃花河遗址却幸运保存一批动物骨骼遗存,给我们补充了石器之外的生活线索。
出土化石当中,可以识别出牛、鹿,还有象、犀等大型动物,都是当年生活在涪江两岸的野生动物。
我们虽然暂时没有发现火塘、房屋这类直接生活遗迹,但结合石器与动物化石,大致可以拼凑出远古片段。
几十万年前,涪江两岸水草丰茂,草原与林地交错,成群的大中型动物在河谷活动。
古人类来到阶地之上,就近拾取河滩砾石,敲打出手斧、刮削器。狩猎成功之后,就在营地现场分割猎物,石器用来切割皮肉,骨头被敲砸之后随意丢弃,和打制石器产生的碎石废料一同埋进土层。
这些动物化石大多比较破碎,不少标本还需要进一步研究,骨骼上面是否保留石器切割痕迹,还要等待后续实验室整理。
遗址没有出土古人类化石,我们暂时无法确定当年在这里生活的属于哪一类古人类,只能依靠石器去理解他们的行为习惯。
川西高原的皮洛遗址出土大量阿舍利手斧,证明二十万年前高原已经出现成熟的两面加工石器。
桃花河地处盆地腹地,地层同样发现手斧类器物,这就引出很值得思考的问题:高原上的石器技术,是如何顺着江河河谷传播进入四川盆地的?
涪江水系,会不会就是人群与技术流动的重要通道?
遗址的发掘还在持续推进,很多答案还没有完全落地。
第一,精确年代框架有待完善,不同文化层对应的准确时间,还需要更多测年数据来敲定。
第二,古人类在这里的活动模式,究竟是短期季节性狩猎营地,还是会长期居住,还需要更多遗迹线索佐证。
第三,石器技术从大型向小型转变,背后和古气候、动物种群变化存在怎样的关联,需要动物考古、古环境研究共同参与。
第四,遗址周边九十多处同期遗址点已经被调查发现,整个涪江流域的古人类聚落格局,还有很大探索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遗址不少代表性石器标本,已经走出考古工地,进入博物馆面向公众展出。普通观众也可以直观触摸到,几十万年前川中先民使用过的工具。
没有经过水流大规模搬运扰动,上万件石器静静躺在当初被丢弃的位置,一层叠一层,记录下二十多万年间工具慢慢改变的细节。
桃花河用层层叠压的地层告诉我们,在四川盆地的河谷阶地之下,还封存着大量不曾被揭开的远古故事。
大量整理、测年、多学科分析工作还在路上,后续的研究工作,还会持续给学术界带来新的线索与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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