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关于未成年人的话题愈发受到社会关注：安全教育、性教育、家庭教育、心理健康教育等词条陆续登上热搜，各界社会力量也逐渐加入未成年人保护中，为其健康成长筑牢安全防线。然而，生命教育却常常被忽视，成为这条安全防线上略显薄弱的一环。

在过往新闻报道中，不乏未成年人校园霸凌、虐待流浪动物的案例，评论区里的“口水仗”从未停歇。有人说“孩子还小，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也有人称“小时候作恶，长大可怎么办”。嘈杂的声音下，暗藏着未成年人的心理盲区和现有规则的空白，这也正是生命教育被忽视的体现。

我们如何看待生命？如何对待生命？如果从人类本身出发，去理解这个宏大又抽象的命题，对于未成年来说难免显得晦涩难懂，不如从身边可见、可感的部分——流浪动物说起。

图源：都市频道

孩子虐待动物，不是一件“小事”

据统计，我国流浪猫数量在2021年就已达5300万只，流浪狗数量约4000万只，到目前，我国流浪猫狗总数约超1亿。当如此庞大的数量分散在城市的角落，流浪猫狗与人类生活空间的重叠度就会变高：垃圾桶旁、林荫树下、停车场内，都会出现它们的身影。然而，无论是在校园还是家里，三观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们很少被告知应该如何与这些流浪动物相处。于是，一个同样的场景，迎来了不同的结局。面对路边的流浪狗一家，有人买来食物和水投喂，有人路过只是看了几眼，有人贸然接近反被咬伤，也有人虐待流浪狗幼崽取乐并拍下视频。

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心理咨询师李恕萱表示，是否喜爱猫狗这类伴侣动物是很主观的事情，但如果未成年人有虐待行为，就需警惕起来，考虑以下几点问题：

虐待者人格发展是否正常？

是否在成长中导致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是否有无处发泄的不满和对社会的攻击性？

是否通过虐待其他生命来获取快感？

李恕萱坦言，未成年时期虐待动物的人，可分为两种情况看待：一是家庭教育出现了偏差，比如：极度溺爱，不管理孩子的攻击行为，无差别满足孩子的各种需求，导致孩子习惯以自我为中心，同理心与共情力缺失，无法感受到其他生命的痛苦。家长即使知道孩子的虐待行为，也不会管教约束，随着孩子的成长，虐待行为并不会自行消失，孩子年龄和身体长大了，人格的缺失和行为不会改变。第二种情况则是另一个极端，虐待动物的孩子可能本身成长环境就极其严苛、冷漠，长期遭受情感忽视或精神的极度控制，当孩子感到内心痛苦但又无法用语言描述时，他就会将这种痛苦转移到更弱小的生命上。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不尽快加以干预，孩子的虐待行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甚至演变为霸凌和暴力犯罪。

图源：凉子访谈录

有研究表明，流浪猫狗的平均寿命只有2-5年，远低于家养猫狗的10-15年。在流浪猫狗的身上，总能看到一条生命为了活下去做出的各种努力：克服不稳定的食物来源、在极端的天气下藏身、努力不生病、躲避交通事故和人为投毒等危险。这份向上的韧性，本身就值得敬畏与善待。

首都爱护动物协会副会长兰畇贤曾说，猫狗这类伴侣动物，陪伴人类的时间可追溯至千年之前，它们与人类之间是可以有情感流动的。当这些小家伙流浪时，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

图源：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左上）、内蒙古博物院（左下）、河南博物院（右上）、洛阳博物馆（右中）、四川博物院（右下）

干预，不只局限于指责

搜索过未成年虐待动物的案例后，不难发现多数事件的结果都停留在“已对涉事者批评教育”上。校方和家长能在发现问题后及时介入，采取措施干预孩子的虐待行为，本质上是好的，但如果采取的方式是责骂、体罚等手段，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李恕萱认为，孩子会模仿家长的行为，如果家长用强权压制，只一味强调这件事不能做，而不解释这件事为何不能做，做了会有哪些后果，站在孩子的角度来说是收效甚微的，甚至会让孩子盲目追求这种“权威”和“掌控”，转而给比自己更弱小者施压。因此，要想让孩子懂得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首先要让他先看到、体验到，帮助他建立生命之间健康的链接方式。

具体到日常生活中，如果家长喜欢小动物，可以带孩子一起参加各类公益活动，学习与流浪动物相处的常识，培养孩子的同情心、同理心和责任心，也帮助孩子学会保护自己，不贸然接近路边的流浪动物，或向家长寻求帮助。若是家长对流浪动物或伴侣动物不感兴趣，也尽量不要将厌恶感传递给孩子，耐心教导其不去伤害即可。

图源：洪观新闻、陕西新闻广播

此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孩子的宠物并非传统的伴侣动物，而是螃蟹、鸡、鸭、兔等动物，此前网络上曾有不少家长烹食孩子养的宠物，诱导孩子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吃下去，再告知实情，只为了录下孩子崩溃大哭的样子。李恕萱补充说，身为父母，这一行为极易导致孩子产生重大的心理创伤和亲子关系的破裂。孩子既然视之为宠物，投入了感情，再用这种极端且残忍的方式去对待的话，是对孩子的不尊重，不利于其心理健康的正常发展，这种创伤甚至会波及孩子的一生。

图源：深圳新闻网、封面新闻

在如何教育引导这一问题上，法律行业从业者、一线流浪动物救助人杨雪提出了另外一种观点。她表示，生命教育需结合普法教育，正向引导需要反向制约做辅助。通俗来说，就是用代价或后果去制约孩子的行为，给行为设置边界，让法律成为道德的底线。比如，学校或家长可以给孩子讲述一些新闻案例，告知如果有人虐待动物，那么他将会受到何种惩罚，会有哪些影响，让孩子们知道虐待动物这一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无论代价发生在当下或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只要做了这件事，就有付出代价的可能性。

图源：人民网、大象新闻、热度新闻

别让个体行为堵住群体的路

反对虐待动物相关话题不仅上了热搜，还出现在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们的建议里。2020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买世蕊表示：“我国虽有‘护生’的伦理道德基础，却没有反虐待动物的系统立法，应结合我国实际情况，制定出一部适合我国国情的反虐待动物法。”2025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赵皖平曾联合31名人大代表，提出《制定伴侣动物保护和管理法》议案，建议通过立法明确饲养者责任、规范繁殖交易、建立流浪动物救助体系，并将虐待行为纳入法律惩戒范围。

图源：中国新闻网

杨雪解释说，动物保护一定是一个完整的管理体系，不仅仅只保护动物，也要对相关人员的行为进行规范。2026年1月1日开始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九条，就专门针对饲养动物（包括养犬）行为设定了明确的法律责任，主要规范了干扰他人生活、违规饲养烈性犬、未采取安全措施致伤以及驱使动物伤人四类违法行为，并建立了从警告、罚款到拘留的阶梯式处罚体系。然而，仍有个别养宠人遛狗不拴绳、不及时清理宠物粪便、公共场合不约束自家宠物行为，给他人正常生活带来了困扰。这种案例经过网络传播，容易导致养宠群体被贴上“不负责”“不顾他人”的标签，挑起并激化养宠群体和非养宠群体之间的矛盾。

图源：新闻夜班、河南法制报、长江云新闻

兰畇贤也认为，当下是互联网的时代，自媒体崛起并吸引巨大流量，有很强的影响力。未成年接触互联网时间早，在手机上刷短视频的频率高，分辨是非的能力较弱。如果养宠人或相关人员自身是博主，却没有起到好的示范作用，甚至为博取流量做出负面行为，那这种造成误导的信息会在流量的加持下被无限放大，带来恶劣的影响，淹没正常的声音。

图源：央视社会与法

图源：闪电新闻

未成年全面、健康成长是社会各界的期待，多年来不断有社会力量加入到未成年保护工作中，可见对此群体的重视程度。在这一背景下，生命教育不应成为“短板”。成才之前先成人，相比于宏大又抽象的“敬畏”，我们更希望未成年人能看到眼前每一个具体的存在——接纳自己的性格和身体，包容他人的与众不同，善待一只路过的流浪猫、流浪狗。优绩主义下，人们总习惯用分数定义成长，却常常忘了一个能为弱小停下脚步、能为他人的痛苦共情、能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足够珍贵的孩子，才是真正完成了成长最核心的答卷，并拥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图源：平顶山广播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