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棠把车停在养老院门口,没熄火。
引擎的低鸣在深秋的傍晚里像喘不上气的咳嗽。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发了三十七遍都没人回的微信——“妈,周末我来看您,想吃什么?”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全是绿色的气泡。
没有一条回复。
她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
秋风裹着落叶砸在她脸上。
养老院的铁门半敞着,保安室里没人,只有电视在放戏曲频道。
周晚棠往里走了三步,手机响了。
是她老公顾衍。
“晚上我妈生日,你别忘了。”
“我知道。”周晚棠停下脚步,“我先去看看我奶奶,六点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又去?”顾衍的声音有点沉,“上周不刚去过?”
“上周没见到,奶奶在输液。”
“周晚棠,我妈生日一年就一次,你能不能——”
“我说了六点前回去。”她挂了。
推开三楼走廊尽头的门,309室。
房间很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柜,窗户开着半扇。
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虾米,正对着窗外发呆。
“奶奶。”
老太太没动。
周晚棠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老人的眼神浑浊,瞳孔里映出她的脸,却没什么反应。
“奶奶,是我,棠棠。”
老太太终于抬起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是……谁家的姑娘?”
第一章
周晚棠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奶奶的体检报告。
中度阿尔茨海默症。
护工说老人去年就确诊了,但家属栏一直填的是“周晚棠”,联系方式也是她的手机号。
可她根本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做的检查。
“上周四晚上,老太太从床上摔下来,头磕在床头柜上。”护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药盘,“缝了三针,也没见你们家人来。”
周晚棠嗓子发紧:“我爸呢?”
“你爸?”护工想了想,“你说周建国?上次来还是八月份交费的时候,坐了三分钟就走了。”
她翻开床头柜上的记事本。
第一页写着家属联系方式,只有两个名字:周晚棠,周建国。
周建国后面画了个叉,备注:不接电话。
周晚棠翻到第二页,是奶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今天棠棠来了吗?没有。”
“今天棠棠来了吗?没有。”
“今天棠棠来了吗?没有。”
每页都只写了一行,日期从今年一月一直到十月。
周晚棠的手指停在十月十五号那页。
“今天棠棠来了吗?来了。但不认识我了。”
她突然想哭。
护工叹了口气:“老太太刚来的时候,天天坐在门口等。后来不等了,自己也知道等不到了。”
“再后来,连等什么她都忘了。”
手机响了。
顾衍发的定位——某高档酒店,距离现在位置四十分钟车程。
底下附了句话:“我妈订的包间,别迟到。”
没有问奶奶好点没,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晚棠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
“护士,我奶奶这个月费用多少?”
“加上护理费、医药费,一共一万两千三。”
“我交。”
她从包里抽出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两万四千八。
交完奶奶的费用,只剩一万两千五。
她下个月的工资还没到,房贷还有十五天就要还,月供八千六。
出了养老院大门,周晚棠坐在车里没发动。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顾衍,是她婆婆刘桂兰。
“棠棠啊,到哪了?你爸特地给你留了位置,挨着衍衍坐。”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妈,我在路上了,半小时到。”
“哎,对了,你那个弟弟买车的事儿,你跟衍衍说了没?”
周晚棠一愣:“什么弟弟?”
“就是我家顾衍的表弟啊,上次吃饭你不是说认识卖车的朋友嘛,你帮着问问价,能优惠多少算多少。”
“妈,我不认识卖车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刘桂兰的声音瞬间降了八度:“你这孩子,上次你自己说的,怎么转眼就不认了?”
“我没——”
“行了行了,来了再说吧。”电话挂了。
周晚棠盯着方向盘,突然觉得很好笑。
她什么时候说过认识卖车的?
她连自己的车都是贷款买的,这事刘桂兰不是不知道。
发动车,倒出车位,后视镜里养老院的楼越来越远。
三楼窗台上,有个白影坐着没动。
她知道那是奶奶。
奶奶已经不记得她了,却还是会在窗边坐着,看来来往往的车。
哪个会停下来?
哪个都不会。
酒店包间里坐了十二个人,全是顾家的亲戚。
周晚棠进门的时候,刘桂兰正跟几个姨妈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她进来,刘桂兰脸上挂上笑,嘴上却没停:“哎呦,我们家大忙人来了。”
“妈,生日快乐。”
周晚棠把礼物递过去——一套两千块的护肤品,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
刘桂兰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到旁边椅子上:“坐坐坐,就等你了。”
周晚棠坐到顾衍旁边。
顾衍没看她,正跟旁边的表弟聊股票。
“姐,你帮我问问卖车的朋友,那款丰田能优惠多少?”表弟突然探过头来。
周晚棠攥紧了筷子。
“我没有卖车的朋友。”
“啊?”表弟一脸不信,“上次我姨明明说——”
“你姨记错了。”周晚棠语气很平。
桌上突然安静了。
刘桂兰放下筷子,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已经僵了:“棠棠,你这话说的,妈怎么就叫记错了?上次在你家吃饭,你自己亲口说的,还说包在你身上。”
“妈,我没说过。”
顾衍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周晚棠读得懂——你怎么回事?我妈生日你就不能忍忍?
“算了算了,不麻烦你。”刘桂兰摆摆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人家现在是大律师,忙得很,哪有空管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事。”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刘桂兰,还是在笑她。
周晚棠放下筷子,站起来:“妈,我去趟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眼妆有点花。
手机亮了,顾衍发来一条微信:“你就不能给我点面子?”
她回了四个字:“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实话?你帮个忙会死?”
“我没有卖车的朋友,你让我怎么帮?编一个出来?”
“那你当时就别乱说。”
周晚棠盯着这行字,突然不想解释了。
她没有乱说过。
从来没有。
但顾衍信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顾衍信他妈的版本。
她没再回消息,补了妆,推门出去。
走廊里,刘桂兰正拉着顾衍的胳膊,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看看你找的这是什么媳妇?让她办点小事都推三阻四的。”
“妈,她可能真不认识——”
“她认不认识重要吗?她就算不认识,不会去打听打听?我养你这么大,她帮我娘家侄儿问个车价怎么了?你爸当年——”
周晚棠没听下去。
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出了酒店大门。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顾衍。
是养老院护工发来的照片——奶奶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在给娃娃梳头。
护工附了句话:“老太太说这是她孙女,要给她扎辫子。”
周晚棠蹲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
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头,是顾衍。
顾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外套,表情有点烦躁。
“哭什么?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跟我回去,道个歉就完了。”
周晚棠站起来,盯着他。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道歉也行,回去吃饭,别在这儿站着,外面冷。”
“顾衍,我奶奶病了。”
顾衍愣了一下:“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症,上个月确诊的,但症状去年就有了。”
“那你多去看看她。”
“我知道,但我想把她接出来,换家好点的医院——”
“接出来?”顾衍皱眉,“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那家养老院一个月一万多,换更好的得多少钱?你付得起吗?”
周晚棠盯着他:“我的工资是不高,但我可以多接案子。”
“接了案子谁带孩子?乐乐才三岁,你天天加班,我妈一个人带得过来吗?”
“所以呢?”
“所以你别折腾了。”顾衍把外套递给她,“养老院都那样,你换一家也没区别。你奶奶现在这样子,换地方她更不适应。”
周晚棠接过外套,没穿。
“顾衍,你是不是觉得,我奶奶的事不重要?”
“我没说不重要,我是说你别冲动。”
“你妈生日比我奶奶重要?”
顾衍的脸沉下来:“你非要这么比?”
“我没比。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们家的事到底排第几。”
顾衍没回答。
他转过身,说了句:“进去吃饭,外面冷。”
周晚棠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回头。
她突然想起奶奶日记本上那句话——
“来了。但不认识我了。”
比不认识更可怕的,是明明还认识,却装作看不见。
她没进去。
开车回家,把乐乐从婆婆家接走。
刘桂兰追到门口:“你干什么?我还没吃饭呢!”
“妈,今晚我带乐乐睡。”
“顾衍呢?顾衍还没回来!”
“您打电话问他吧。”
周晚棠把乐乐放进安全座椅,发动车。
后视镜里,刘桂兰站在楼道口打电话,表情很激动。
她知道是在打给顾衍。
果然,五分钟之后,顾衍的电话来了。
“周晚棠,你又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带女儿回家睡觉。”
“我妈一个人在家,你让她怎么——”
“顾衍。”周晚棠打断他,“我奶奶一个人在养老院,她也没有人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不一样。”顾衍的声音很沉。
“哪里不一样?”
“你奶奶是你奶奶,我妈是我妈。”
周晚棠笑了,笑得很轻:“对,你说的对。”
她挂了电话。
到家,哄乐乐睡着之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开手机备忘录。
第一条:奶奶十一月费用,一万两千三。
第二条:房贷,八千六。
第三条:乐乐幼儿园学费,四千五。
第四条:车贷,三千二。
加起来两万八千六。
她月薪一万五,顾衍月薪两万,但顾衍的钱从不交给她。
结婚时就说好了,各管各的,房贷一人一半,车贷她自己还,孩子的费用对半分。
刘桂兰帮忙带孩子,顾衍每月给刘桂兰八千块“辛苦费”,这笔钱从公共账户出,她和顾衍各出四千。
所以实际上,她每月固定的支出是:
房贷四千三,车贷三千二,孩子费用两千两百五,婆婆辛苦费四千。
加起来一万三千七百五。
她月薪一万五,剩下的钱刚好够自己吃饭加油。
奶奶的费用,她根本付不起。
除非……
她翻开微信,找到一个人的对话框。
备注是“何律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
“周律师,那个案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团队真的很需要你。”
她当时回复的是:“谢谢何律,我考虑一下。”
考虑了一下,就是考虑了三个月。
现在不能再考虑了。
她打出几行字:“何律,上次说的那个案子,还缺人吗?”
发出去,放下手机。
手机立刻亮了。
“缺!你终于想通了?明天来所里谈?”
周晚棠回了两个字:“好的。”
锁屏,上楼,看乐乐。
乐乐睡得很香,手还攥着被角。
她弯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妈妈要多赚点钱,以后奶奶才能住好医院。”
“以后你长大了,妈妈不会让你这么难。”
乐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周晚棠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
客厅的手机又亮了。
顾衍发的消息:“明天我妈要来家里住几天,你态度好点。”
没人回。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周晚棠把乐乐送到幼儿园,直接去了何律师的律所。
何律师全名何铭远,是市里有名的商事诉讼律师,去年自己出来单干,开了家精品所。
周晚棠跟他合作过两次,他一直在挖她。
但她之前没答应。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顾衍不同意。
“你换工作?你现在这个所虽然钱少,但稳定啊,不用加班,能顾家。你要是去了何铭远那边,天天出差,乐乐怎么办?”
当时她觉得顾衍说得有道理。
现在她觉得自己蠢。
何铭远的办公室在CBD核心区的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整条江景。
“周律师,你想通了?”何铭远给她倒了杯咖啡。
“何律,案子我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预支半年工资。”
何铭远放下咖啡杯,看着她:“你遇到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
“多少?”
“按你上次说的底薪,两万五一个月,半年十五万。”
何铭远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三秒。
“行。第二呢?”
“第二,合同我今天签,但入职时间往后推两周,我需要处理一下现在手上的案子。”
“没问题。”何铭远从抽屉里拿出合同,“不过周律师,我丑话说前面,来我这儿可不轻松,出差是常态,加班是常态,你能接受吗?”
周晚棠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名。
“能。”
她没犹豫。
出了律所,手机银行提示收到十五万。
她把十二万转到了养老院的账户,备注:奶奶半年费用。
剩下三万,她留了两万备用,一万给乐乐报了早教班。
这笔钱本该是顾衍出,但上个月他说股票亏了,让她先垫着。
垫着垫着就没了下文。
周晚棠从来不是会计较的人。
但她现在发现,不会计较的人,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下午三点,她接到顾衍的电话。
“我妈到家了,你晚上回来吃饭。”
“我今天加班。”
“又加班?你不是说交接案子吗?”
“交接案子不用时间?”
顾衍沉默了一下:“行吧,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我妈做的饭给你留着?”
“不用了,我外面吃。”
挂了电话,周晚棠在办公室整理案卷。
同事小赵推门进来:“周姐,你还没走?”
“没呢,你呢?”
“我也加班,那个离婚案明天开庭。”小赵靠在门框上,“对了周姐,你家顾衍上次说的那个表弟买车的事,我有个朋友正好在4S店,要不我帮问问?”
周晚棠抬头:“你听到了?”
“那天吃饭我也在啊。”小赵撇嘴,“你婆婆那嗓门,整层楼都听到了。”
“不用了,谢谢。”
“周姐,我多嘴说一句。”小赵犹豫了一下,“你婆婆那样,你老公就不帮你说句话?”
周晚棠没回答,低头翻案卷。
小赵识趣地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晚棠翻开第一个案卷。
是个离婚案,女方起诉男方出轨,要求分割财产。
她看了三页,突然觉得讽刺。
她每天都在帮别人处理婚姻问题,自己的婚姻,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晚上十点,她到家。
客厅灯还亮着,刘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看到她进门,刘桂兰没动,只说了句:“回来了?”
“妈。”
“饭在锅里,自己热。”
“谢谢妈。”
周晚棠去厨房热饭,端到餐桌上吃。
刘桂兰关了电视,走过来坐对面。
“棠棠,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弟弟——就是顾衍那个表弟,买车的事,你不帮忙就算了,但你得给人回个话啊,人家还等着呢。”
“妈,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我没有卖车的朋友。”
刘桂兰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没有,你不会去找吗?顾衍他爸当年,为了我娘家的事跑断了腿,你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周晚棠放下筷子。
“妈,我不是不愿意,我是真的不认识。”
“那你就说你不认识,你干嘛昨天在饭桌上说‘你姨记错了’?你这话不是让妈下不来台吗?”
“可您确实是记错了。”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你——”
“妈。”顾衍从楼上走下来,穿着睡衣,“怎么了?”
“你问她!”刘桂兰指着周晚棠,“我说让她帮忙问个车价,她说我记错了,还说我撒谎!我刘桂兰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撒过谎?”
周晚棠站起来:“我没说您撒谎,我说您记错了。”
“有什么区别?”
“妈,我先上楼了。”
“你站住!”
周晚棠站住了。
刘桂兰深呼吸了一下,语气突然变了:“棠棠,妈不是要跟你吵,妈就是觉得,你嫁到我们家,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帮的就帮一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晚棠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奶奶病了。”
刘桂兰一愣:“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症。她住在养老院里,一个月费用一万多,我昨天刚交了半年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
刘桂兰张了张嘴,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那……那你奶奶现在怎么样?”刘桂兰的语气软了下来。
“她不认识我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也别太难过,老人嘛,都这样。”刘桂兰坐回沙发上,“你奶奶的事归你奶奶的事,但你弟弟买车的事,你上上心,行吧?”
周晚棠没说话,上楼了。
关上卧室门,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花板。
楼下传来刘桂兰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
手机震了一下。
何铭远发的消息:“周律师,下周有个案子需要出差去上海,三天,能安排吗?”
周晚棠回复:“能。”
又震了一下:“还有个事,你之前经手的那个建筑工程案,对方律所派出的律师你认识吗?叫沈临风。”
周晚棠盯着这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沈临风。
她当然认识。
大学同学,前男友。
分手九年了。
“认识。”她回了两个字。
“那就好,下周上海见,他也会去。”
周晚棠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
奶奶。
乐乐。
顾衍。
刘桂兰。
房贷。
车贷。
养老院的账单。
还有沈临风。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黑眼圈很重。
她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沈临风说:“周晚棠,你要是跟我去北京,我养你一辈子。”
她没去。
因为她爸周建国说,你要是跟他走,就别回来。
后来她嫁给了顾衍。
顾衍是别人介绍的,国企中层,有房有车,父母都在本地,知根知底。
所有人都说好。
她也觉得好。
至少好过“跟一个男人私奔到北京,然后被他甩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什么算好?
有个看起来体面的婚姻,但每天都要面对一个站在自己亲妈那边的老公?
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工资刚好够活着,连给奶奶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裹着浴巾出来,手机上又多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顾衍的:“我妈就住几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一条是养老院护工的:“周女士,老太太今天一直喊你的名字,但你不在这里,她哭了一会儿,现在睡了。”
周晚棠坐在床边,捧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
她没回顾衍。
回了护工:“麻烦您多照顾她,我周末去看她。”
护工秒回:“好。对了周女士,老太太床头柜里有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们不敢拆,你下次来的时候看看。”
信封?
周晚棠皱着眉。
奶奶会给她留什么?
第三章
第二天,周晚棠请了半天假,去了养老院。
奶奶刚吃完早饭,正坐在轮椅上看窗外。
护工把信封递给她,牛皮纸信封,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正面写着三个字:棠棠收。
字迹很老,但很用力,笔画陷进纸里。
周晚棠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纸条。
存折上的数字让她愣住。
三十六万四千八百块。
开户名:周晚棠。
开户日期是八年前,她刚工作那年。
每个月都有存钱记录,金额不等,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有时一万。
最近一笔是今年三月份,存了两千。
纸条上写着:
“棠棠,这是奶奶给你攒的嫁妆。奶奶老了,记性不好了,怕哪天忘了给你。你拿着,别告诉你爸。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过得好。”
没有日期。
没有落款。
周晚棠攥着纸条,浑身发抖。
她转头看奶奶。
奶奶正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
“棠棠……棠棠……”
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奶奶。”周晚棠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奶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
“你是谁?”
“我是棠棠。”
“棠棠?”奶奶皱着眉,努力想什么,但想不起来,“棠棠……是哪个?”
周晚棠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了。
奶奶的手很粗糙,骨节变形,是年轻时干活留下的。
这双手给她做过饭,织过毛衣,牵着她走过很多路。
现在这双手握着她,却不知道握着谁。
“奶奶,我是你孙女,周晚棠。”
“晚棠……”奶奶重复了一遍,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晚棠……是你啊?”
“是我,奶奶,是我。”
“你怎么才来?”奶奶的眼泪掉下来,“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你别哭,奶奶不怪你。”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奶奶就是……怕你不来了。”
周晚棠哭得说不出话。
奶奶糊涂了,记不住事了,但还是怕被抛弃。
比忘记更残忍的,是还记得等。
护工走过来,轻声说:“周女士,老太太的情绪不能太激动,您要不先让她休息?”
周晚棠点点头,擦干眼泪。
“奶奶,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回来。”
“你还会回来吗?”
“会,奶奶,我保证。”
“那你快点,我等你。”
周晚棠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给何铭远发消息:“何律,上海的案子我去,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二,机票我订。”
“好。”
她又给顾衍发消息:“今晚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回来再说。”
下午,她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转到自己卡上。
柜员问她要办什么业务,她说:“存定期,三十六万,存三年。”
柜员看了她一眼:“女士,这笔钱存了就不能提前取了,您确定?”
“确定。”
她留了四千八在活期账户里。
这是奶奶今年三月存的那笔钱,她不打算动。
出了银行,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给何铭远打电话。
“何律,钱我收到了,谢谢。”
“客气什么,你好好干活就行。”何铭远顿了一下,“对了,你奶奶的事,需要帮忙说话。”
“不用,谢谢。”
挂了电话,周晚棠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突然想起奶奶纸条上那句话——“别告诉你爸。”
周建国。
她爸。
她已经三个月没联系过他了。
上一次通话还是她打过去的,问他奶奶住哪家养老院,他说了地址就挂了,连句“你最近怎么样”都没问。
周晚棠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周建国”,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爸,是我。”
“嗯。”
“奶奶的存折,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给你了?”
“嗯。”
“那就好。”周建国的语气很平淡,“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的,你奶奶跟我说过。”
“您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奶奶不让说,她说怕你乱花。”
周晚棠攥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爸,您最近去看过奶奶吗?”
“忙,没空。”
“她病了,您知道吗?”
“知道。”周建国顿了一下,“那个病,看了也白看,浪费钱。”
周晚棠差点把手机摔了。
“您说什么?”
“我说那个病治不好,你花再多钱也没用,不如把钱留着。”
“爸,她是我奶奶,也是您妈。”
“我知道,但我也得活着吧?你一个月给我那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周晚棠闭了闭眼。
她每个月给周建国转两千块生活费,从工作第一年到现在,从未断过。
哪怕她自己最穷的时候,也没断过。
“爸,您今年才五十三,可以找份工作——”
“你让我找工作?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周晚棠不想说了。
“爸,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等下,那个存折里的钱,你给我拿五万,我这边急用。”
“什么急用?”
“你别管,给我转过来就行。”
“不行。”
“周晚棠!”
“我说不行。那是奶奶给我攒的嫁妆,我要用在她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周晚棠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顾衍还没回来,刘桂兰在厨房做饭。
乐乐坐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看到她进门,跑过来抱她的腿。
“妈妈!”
“乐乐乖。”
周晚棠抱起女儿,坐在沙发上。
乐乐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奶奶说你要给我生个小弟弟。”
周晚棠一愣:“什么?”
“奶奶说的,说你要生小弟弟,以后就不喜欢我了。”
“乐乐,谁说的?”
“奶奶呀。”
厨房里传来刘桂兰的声音:“乐乐,吃饭了!”
周晚棠抱着乐乐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你跟乐乐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刘桂兰装糊涂,“我没说什么啊。”
“您跟她说,我要生小弟弟,以后不喜欢她了。”
刘桂兰放下锅铲,转过头来:“我说的是实话,你跟顾衍结婚这么多年,就生一个丫头片子,你让外人怎么看我?”
“妈,乐乐才三岁。”
“三岁怎么了?三岁也能当姐姐了。你看你弟媳妇,人家二胎都生了,你连个动静都没有。”
周晚棠把乐乐放下来,让她去客厅玩。
“妈,我暂时不打算生二胎。”
“你不打算?你问过顾衍没?”
“我问过,他也同意。”
“他同意?”刘桂兰冷笑一声,“他同意什么?他跟我说他想再要一个,是你不同意。”
周晚棠深吸一口气。
“妈,我跟顾衍的事,我们自己会商量。”
“商量?你们商量了三年了,商量出什么了?”
门开了。
顾衍进门,看到厨房门口的两个人,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你问你媳妇。”刘桂兰转过身去炒菜,“我说让她生二胎,她说她不打算生,还说你也同意。”
顾衍看了周晚棠一眼。
周晚棠等着他说话。
“妈,这事以后再说。”顾衍换了鞋,上楼。
刘桂兰在背后嘟囔:“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再等几年你都四十了,还生什么生?”
周晚棠跟着上楼。
卧室里,顾衍正换衣服。
“顾衍,你到底想不想要二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顾衍转过身:“周晚棠,你今天怎么了?吃了枪药了?”
“我没吃枪药,我想跟你谈正事。”
“什么正事?”
“我换工作了。”
顾衍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换哪了?”
“何铭远的律所。”
“那个天天加班的?”
“对。”
“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现在在跟你商量。”
顾衍盯着她看了几秒:“周晚棠,你换了工作,谁带孩子?我妈一个人带不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乐乐九月就上幼儿园了,早晚接送我来。”
“你来?你天天加班,你怎么来?”
“我可以调整时间。”
“你调整不了。”顾衍的语气很硬,“你知道何铭远那边什么强度吗?我一个同事的媳妇就在他那儿干过,干了半年离婚了。”
周晚棠靠在衣柜上:“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再想想。”
“我想得很清楚。”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床边:“周晚棠,你是不是因为你奶奶的事,故意跟我较劲?”
“我没有。”
“你有。”顾衍抬头看她,“你觉得我不关心你奶奶,所以你要用换工作来报复我。”
周晚棠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想不通的笑。
“顾衍,我要是有那个心思报复你,我早就去干了。我换工作是因为我需要钱,我奶奶需要钱,乐乐需要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因为没钱,我奶奶就只能住在那个连护工都忙不过来的养老院里。”
顾衍站起来:“好了好了,别说了,你换就换吧,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他走了。
门摔得很响。
周晚棠站在房间里,听着楼下刘桂兰在喊“吃饭了”。
她没下去。
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几行字:
1. 奶奶的养老院费用已交半年。
2. 三十六万定存三年,利息留给乐乐上学。
3. 下周去上海出差,三天。
4. 顾衍不同意换工作。
写到第四条,她想了想,删了。
不是不同意。
是从来没同意过任何事。
从结婚到现在,每一次她做决定,顾衍都是这副态度。
你换工作?不行。
你买这辆车?太贵了。
你给奶奶换个养老院?没必要。
你生二胎?可以啊,但你别指望我妈带。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初她听了顾衍的话,没去考律师执照,没在怀孕期间坚持上班,没在乐乐出生后三个月就回去工作……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在家带孩子,伸手跟老公要钱,婆婆每天指桑骂槐,连给奶奶交养老院的钱都要看脸色。
她很庆幸自己没听他的。
也很庆幸自己现在想通了。
第四章
周二,上海。
周晚棠下了高铁,打车去酒店。
何铭远订的房间在静安区,离对方律所很近。
她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去了会议室。
何铭远已经到了,正在跟助理整理材料。
“周律师,来得正好,这是对方律所的资料,你看看。”
周晚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沈临风的照片贴在左上角,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了一眼,翻过去。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对方来了三个人,沈临风走在最前面。
他比大学时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看什么都淡淡的眼。
“何律,好久不见。”沈临风跟何铭远握手,然后看向周晚棠,“周律师,又见面了。”
周晚棠点头:“沈律师。”
会议室里很安静。
何铭远看了两人一眼,没多问,开始谈案子。
这是个建筑工程纠纷,标的额六千万,双方各执一词,关键是几份合同的签署时间。
周晚棠负责梳理时间线,沈临风负责质证。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中途休息的时候,沈临风端了杯咖啡过来。
“周律师,这几年还好吗?”
“挺好的。”
“听说你结婚了,还有个女儿。”
“嗯。”
沈临风喝了一口咖啡:“你老公对你怎么样?”
周晚棠抬头看他。
“沈律师,这是私人问题。”
“我知道。”沈临风笑了笑,“我就是问问,不回答也没关系。”
周晚棠没说话,低头翻材料。
沈临风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何铭远凑过来:“你跟他有仇?”
“没仇。”
“那怎么气氛这么微妙?”
“大学同学。”
“哦——”何铭远拉长了音,没再问。
晚上,双方律所一起吃饭。
席间觥筹交错,周晚棠喝了两杯红酒,脸有点红。
沈临风坐在她对面,偶尔看她一眼,目光碰到就移开。
吃到一半,周晚棠的手机响了。
顾衍的电话。
她起身去走廊接。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四。”
“乐乐发烧了,三十八度五。”
周晚棠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妈说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了。”
“你带她去医院了吗?”
“没,我妈说先吃点药看看。”
“顾衍,孩子发烧你不上医院?”
“你急什么,又不是高烧。”
周晚棠攥着手机,深呼吸了三次。
“你现在带她去,我马上查回去的票。”
“你查什么?你不是在上海开会吗?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带她去啊!”
“行行行,我带她去。”
电话挂了。
周晚棠打开购票软件,今天的高铁已经没了,只有明天一早的。
她订了明天最早的一班,六点四十。
回到包间,何铭远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孩子发烧,我得早点回去。”
“行,明天的会我来开,你先走。”
“谢谢何律。”
沈临风隔着桌子看她,目光有点沉。
饭局结束,周晚棠打车回酒店。
刚进大堂,身后有人叫她。
“周晚棠。”
她回头,沈临风站在旋转门口,手里拿着房卡。
“你孩子没事吧?”
“发烧,我明天一早回去。”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打车。”
沈临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影子盖住她的。
“周晚棠,你今天在会上说‘挺好的’,是骗人的吧?”
周晚棠抬头看他:“什么?”
“你老公。”沈临风的声音很轻,“他对你不好,对吗?”
“沈临风,你——”
“你手上没有戒指,你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累,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你的黑眼圈很重,你比大学时候瘦了至少十斤。”
周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沈临风退后一步,“但我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了。
周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是戒指留下的。
她上周摘的,摘了就没再戴。
不是故意摘的。
是洗澡的时候忘了戴,第二天出门也忘了,第三天就懒得戴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忘了。
是不想戴了。
回到房间,她给顾衍发消息:“乐乐怎么样?”
“看了,医生说病毒性感冒,开了药。”
“退烧了吗?”
“退了点,三十八度。”
“我明天一早回去。”
“嗯。”
简短的对话,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周晚棠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
沈临风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六点,大堂见,我送你去车站。”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她拖着行李箱下楼。
沈临风已经在大堂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走吧,车在外面。”
“我说了不用。”
“我知道。”沈临风接过她的行李箱,“但我还是来了。”
周晚棠看着他推着箱子往外走,愣了两秒,跟上去。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虹桥站,沈临风帮她把箱子拿下来。
“周晚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了。”
周晚棠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何律跟我说的。”沈临风看着她,“他说你换工作是因为你奶奶病了,需要钱。”
“那是我的事。”
“我知道是你的事。但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
沈临风把一张名片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开了家专门的认知症照护中心,条件比普通养老院好很多。你如果需要,联系他。”
周晚棠握着名片,没说话。
“我不是要跟你复合,也不是要破坏你的家庭。”沈临风顿了顿,“我就是觉得,你奶奶养大你不容易,她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
他转身走了。
周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名片上的字。
“康宁认知症照护中心,李远舟院长。”
她收进口袋里,进站,上车。
高铁上,她翻来覆去看了那张名片很多遍。
到了家,刘桂兰开的门。
“回来了?”
“嗯,乐乐呢?”
“睡了,烧退了。”
周晚棠上楼,推开儿童房的门。
乐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她蹲在床边,摸了摸女儿的脸。
不烫了。
松了口气。
楼下传来刘桂兰的声音:“顾衍,你媳妇回来了。”
顾衍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我妈做了饭,下去吃吧。”
周晚棠站起来,看着顾衍。
“顾衍,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我想把奶奶转院。”
顾衍皱了皱眉:“又转?你不是刚交了半年的钱?”
“那家养老院条件不好,护工不够,我想转到专门的照护中心。”
“多少钱一个月?”
“我还没问,但肯定比现在贵。”
顾衍靠在墙上:“周晚棠,你刚换了工作,房贷还没还完,乐乐马上要上幼儿园,你现在又要给你奶奶转院,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钱我自己会安排,不花你的。”
“我不是说花不花我的,我是说你是不是应该量力而行?”
“我量力了。”周晚棠的语气很平静,“奶奶给我留了三十六万,我存了定期,利息给乐乐上学,本金我可以用来交奶奶的费用。”
顾衍的脸色变了:“你奶奶给你留了钱?”
“嗯。”
“多少?”
“三十六万。”
“你没跟我说过。”
“我现在说了。”
顾衍沉默了很久。
“周晚棠,你到底是把我当老公,还是当外人?”
“你把我当什么,我就把你当什么。”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晚棠下楼吃饭。
刘桂兰在厨房里盛饭,看到她进来,语气有点酸:“你奶奶给你留钱了?”
周晚棠放下筷子:“妈,您听到了?”
“这房子隔音不好,你们说话我听得见。”
“所以呢?”
“所以我就说嘛,你奶奶偏心,给你留那么多钱,你爸一分都没有。”
周晚棠看着她:“那是我奶奶给我攒的嫁妆,跟我爸没关系。”
“嫁妆?你嫁到我们家,彩礼我们可没少给。”
“妈,当年彩礼八万八,我家陪嫁了一辆车,那车到现在还是我在还贷。”
刘桂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晚棠吃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上楼了。
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拿出沈临风给的名片。
拨了上面的号码。
“喂,您好,是康宁照护中心吗?”
“是的,请问您是?”
“我姓周,我想咨询一下床位和费用。”
“好的周女士,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实地看一下,我们这边单人间一个月两万二,双人间一万六,包含所有护理费和医疗费。”
一万六。
比她现在的贵四千。
但条件好很多,专门的认知症照护,一对一护理。
她算了算,奶奶的三十六万,加上她新工作的工资,可以支撑三年。
三年之后呢?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三年,奶奶可以过得舒服一点。
“好的,我下周过去看看,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行李。
卧室门被推开,顾衍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周晚棠,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周晚棠转过身:“好,你说。”
顾衍坐在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最近变了很多。”
“是吗?”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话的?”
“你以前……会商量。”
“我商量了,你不听。”
顾衍抬起头:“我什么时候没听?”
“我说换工作,你说不行。我说给奶奶转院,你说没必要。我说不生二胎,你说我说了不算。”
顾衍的喉结动了动:“那是我的意见。”
“我知道是你的意见。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的意见?”
“我没说不让你有意见。”
“你没说不让,但你从来没听过。”
顾衍沉默了。
周晚棠蹲下来,跟他平视。
“顾衍,我不是要跟你吵架,我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好好过日子不是什么事都听你的,更不是什么事都要看你妈的脸色。”
“我妈怎么了?”
“你妈今天在厨房跟我说,我奶奶偏心,给我留钱不给我爸。这是她该管的事吗?”
顾衍的眼神闪了闪:“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周晚棠站起来,“顾衍,你妈每次‘随口一说’,最后都会变成我们家的大事。上次她说表弟买车,你让我去帮忙。上上次她说乐乐该上早教班,你让我出钱。上上上次她说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你让我每个月给她四千块辛苦费。”
顾衍站起来:“那是我妈帮我们带孩子,给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说不应该。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来出?”
“我们不是说好一人一半吗?”
“一人一半?”周晚棠笑了,“顾衍,你上个月给你的四千,是从我卡里划的,因为你‘股票亏了,先借一下’。你借了之后还了吗?”
顾衍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没还。你不但没还,你还忘了你借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刘桂兰走路的声音。
“顾衍,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也不是你妈的出气筒。我有我奶奶要养,有我女儿要养,我还要还房贷车贷,我每个月剩下来的钱连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顾衍坐到床边,低着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没用的?”
周晚棠看着他,没回答。
“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赚得不够多,帮不上你?”
“顾衍,我没这么想过。”
“你嘴上没这么想,但你心里呢?”
周晚棠叹了口气:“我心里想的是,我们能不能别把这些事搞这么复杂。你赚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花。你妈帮我们带孩子,我感激她。但我奶奶也需要我,我不能不管她。”
顾衍抬起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在你妈面前,说句公道话。我想让你在我说‘我需要换工作’的时候,说一句‘好,我支持你’。我想让你在我奶奶病了的时候,问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就这些?”
“就这些。”
顾衍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周晚棠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但至少,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第五章
周末,周晚棠去康宁照护中心实地看了。
条件确实好,单人间有独立卫生间,二十四小时专业护理,每天都有康复训练和社交活动。
院长李远舟亲自接待她,详细介绍了照护方案。
“周女士,您奶奶的情况,我们建议先做一个全面评估,然后制定个性化方案。”
“费用方面,能优惠吗?”
李远舟笑了笑:“沈临风打过招呼了,给您打八折。”
周晚棠愣了一下:“不用,我按原价付。”
“周女士,这是院里的政策,不是针对您一个人的。”
“那行,谢谢李院长。”
交了定金,定了下个月转院。
出了照护中心,周晚棠站在路边,给沈临风发了条消息。
“谢谢。”
“不客气。奶奶的事,有需要随时说。”
周晚棠看着这行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回了句:“好。”
她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里,刘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说了句:“你奶奶那个转院的事,定了?”
“定了。”
“多少钱?”
“一万六。”
刘桂兰撇了撇嘴:“真舍得。”
周晚棠没接话,上楼了。
晚上,顾衍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周晚棠问。
“公司可能要裁员。”
周晚棠心里一沉:“裁到你?”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个月。”
周晚棠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转。
如果顾衍被裁,房贷怎么办?乐乐的费用怎么办?刘桂兰的辛苦费怎么办?
“你先别急,实在不行,我来还房贷。”
顾衍看着她:“你?”
“我新工作的工资两万五,加上偶尔的案子提成,应该够。”
顾衍没说话,低头解领带。
“顾衍,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如果你真的被裁了,你妈那边——”
“我妈怎么了?”
“我不是要赶她走,我是说,如果钱不够,能不能暂时少给她点?”
顾衍猛地抬头:“周晚棠,我妈帮我们带孩子三年,你现在跟我说少给她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衍站起来,“我妈的钱不能少。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你奶奶那边少花点。”
周晚棠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奶奶那边,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一万六一个月,你图什么?她又不认识你。”
空气像被抽干了。
周晚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衍,你再说一遍。”
顾衍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有点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是哪个意思?”
“我是说,你奶奶那个病,花再多钱也没用,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妈?”
顾衍没说话。
周晚棠拿起包,转身就走。
“你去哪?”
“去看我奶奶。”
“周晚棠,你站住!”
她没站住。
下楼的时候,刘桂兰在客厅喊:“又怎么了?大晚上还出去?”
周晚棠没理她,拉开门,走了。
发动车,开往养老院。
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顾衍那句话。
“她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
所以就不用管了?
不认识,所以就可以省钱了?
不认识,所以就不重要了?
她想起奶奶每天坐在窗边看来往的车。
想起奶奶抱着布娃娃说“这是我孙女”。
想起奶奶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来了吗?没有”。
不认识。
但她还在等。
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到了养老院,已经快十点了。
护工看到她,有点意外:“周女士,这么晚了?”
“我想看看我奶奶。”
“老太太睡了,您轻点。”
周晚棠推开309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
奶奶侧躺着,蜷成一团,被子只盖了一半。
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好。
奶奶的手露在外面,她轻轻握住。
很凉。
“奶奶,对不起。”
她小声说。
“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
“我应该早点把你接走的。”
“我应该更努力一点,赚更多钱,让你住更好的地方。”
“我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
奶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棠棠……”
“奶奶,我在。”
“别走……”
“我不走,奶奶,我不走。”
周晚棠趴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护工来查房,看到她还在,叹了口气。
“周女士,您别太难过,老太太在这里其实挺好的,我们护工都挺照顾她。”
“我知道,谢谢您。”
“您昨晚说的转院的事,定了吗?”
“定了,下个月转。”
“那就好。”护工笑了笑,“老太太有您这样的孙女,是她的福气。”
周晚棠摇摇头:“是我有她这样的奶奶,才是我的福气。”
她站起来,腿麻了。
奶奶还没醒,睡得很沉。
她弯腰,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
“奶奶,我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奶奶没反应。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棠棠?”
周晚棠猛地回头。
奶奶睁着眼睛,看着她。
“奶奶,您醒了?”
“你去哪?”
“我回去上班,过几天再来看您。”
“那你早点回来。”
“好。”
“别忘了。”
“不会忘的,奶奶。”
周晚棠出了病房,靠在走廊墙上。
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已经干了。
手机亮了,顾衍发来一条消息:“昨晚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她看了三遍,没回。
又一条消息:“我妈说想跟你谈谈。”
周晚棠盯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句:“好,今晚谈。”
她倒要听听,刘桂兰想谈什么。
晚上七点,周晚棠到家。
客厅里,刘桂兰坐在主位上,顾衍坐在旁边,像开庭一样。
周晚棠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对面。
“妈,您想谈什么?”
刘桂兰清了清嗓子:“棠棠,妈今天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您说。”
“第一,你奶奶的事,妈不反对你管,但你得分清主次。你现在是顾家的人,你首先是顾家的媳妇,其次才是你奶奶的孙女。”
周晚棠没说话。
“第二,你说顾衍要被裁了,这事还没定,你别往外说,丢人。”
“我没往外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刘桂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周晚棠拿起来。
是一份离婚协议。
“妈,这是什么意思?”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觉得在顾家委屈了,你走。但乐乐不能走,乐乐是顾家的孩子,你得留下。”
周晚棠看向顾衍。
顾衍低着头,不看她。
“顾衍,这是你的意思?”
顾衍没说话。
“顾衍,我问你,这是你的意思吗?”
“我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顾衍的声音很低。
周晚棠笑了。
她拿起那份协议,翻了翻。
财产分割:房子归顾衍,车子归周晚棠,乐乐抚养权归顾衍,周晚棠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顾衍,这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
“但房贷是我还的多。”
“你多还的部分,我可以补给你。”
“不用补,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周晚棠把协议放下。
“我不签。”
刘桂兰的脸沉下来:“你不签也得签。”
“凭什么?”
“凭你不配当顾家的媳妇。”
周晚棠站起来:“妈,我不配,您配。但我不签,谁也别想让我签。”
她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声音:“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周晚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响了。
养老院护工发来的消息:“周女士,老太太今天一直在问您,说您答应来看她,怎么没来。”
她没回。
又一条消息,是沈临风的:“周晚棠,你还好吗?”
她还是没回。
她打开那份协议的拍照——刚才她偷偷拍了一张。
把照片发给了何铭远。
附了一句话:“何律,帮我找个离婚律师,最好的。”
何铭远秒回:“出什么事了?”
“我要离婚。”
“收到,明天安排。”
周晚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刘桂兰还在跟顾衍说话,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
她看着楼下的车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离婚了,奶奶怎么办?
乐乐的抚养权怎么办?
她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
第六章
第二天,周晚棠请了假,去了何铭远介绍的律所。
离婚律师姓方,叫方远舟,是业内出了名的狠角色。
方远舟看了协议,推了推眼镜:“这协议谁写的?连基本的法律常识都没有。”
“我婆婆。”
“外行。”方远舟摇头,“抚养费三千?你月薪两万五,按法律规定,抚养费是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也就是五千到七千五。她写三千,法院不会支持的。”
“房子呢?”
“婚后财产,一人一半。她说你老公还贷多,那让他拿出证据来。即便他真还得多,你也只补差额,而不是放弃产权。”
方远舟拿出一份委托合同:“周女士,这个案子我接了。但我丑话说前面,离婚官司打起来很耗精力,你准备好了吗?”
周晚棠签了字:“准备好了。”
“另外,我建议你先分居。”方远舟说,“分居满两年,可以证明感情破裂。”
“我等不了两年。”
“那就收集证据,证明对方有过错。比如家暴、出轨、赌博——”
“他没有。”
“那就只能等,或者协商。”方远舟顿了顿,“你老公什么态度?”
周晚棠想了想:“他……态度不明确。”
“那我建议你先跟他谈一次,探探底。”
出了律所,周晚棠去了康宁照护中心,办理奶奶的转院手续。
李远舟亲自接待她:“周女士,下周一可以转过来,您看时间行吗?”
“行。”
“费用方面,首月需要预付,之后按月支付。”
“我知道。”
交了首月费用,一万六打八折,一万两千八。
周晚棠刷了卡,余额在减少,但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出了照护中心,她接到顾衍的电话。
“在哪?”
“外面。”
“回来一趟,我妈今天走。”
周晚棠一愣:“走?”
“嗯,她说不在这儿住了。”
周晚棠开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刘桂兰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顾衍跟在后面,脸色很难看。
“妈,您别走。”
“我不走不行,你媳妇容不下我。”
周晚棠站在门口:“妈,我没说过容不下您。”
“你没说,但你的态度就是。”刘桂兰拉着箱子往外走,“我走了,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乐乐我也不带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顾衍看向周晚棠:“你就不能说句话?”
周晚棠看着刘桂兰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妈,您等一下。”
刘桂兰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要是想走,我不拦您。但我想跟您说清楚几件事。”
“第一,我从没说过容不下您。第二,乐乐是您的孙女,您要是愿意带,我感激您。您要是不愿意带,我自己想办法。第三——”她顿了顿,“那份离婚协议,我不会签的。”
刘桂兰转过身:“你不签也得签,我儿子不要你了。”
“妈!”顾衍喊了一声。
“你别护着她!”刘桂兰指着周晚棠,“你看看她,哪点配得上你?一个月赚那点钱,还要养她奶奶,她奶奶那个病就是个无底洞——”
“够了。”周晚棠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很冷。
刘桂兰愣了一下。
“妈,我奶奶的病是无底洞,那也是我奶奶。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顾家的媳妇,那您让顾衍跟我说,不用您代劳。”
她看向顾衍:“顾衍,你要是想离婚,你自己来跟我谈。你要是让你妈替你谈,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顾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桂兰拉着箱子走了。
顾衍想追,被周晚棠叫住。
“别追了,她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她箱子里装的是冬天的衣服,现在才秋天。”
顾衍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周晚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冷静。”
周晚棠没回答,转身上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奶奶确诊那天。
也许是顾衍说出“她又不认识你”那天。
也许是刘桂兰拿出离婚协议那天。
总之,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忍着的周晚棠了。
晚上,乐乐睡着了。
周晚棠在客厅整理材料,顾衍从楼上下来,坐在她对面。
“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周晚棠放下材料:“好。”
顾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周晚棠,你还爱我吗?”
周晚棠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顾衍,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你,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
“那你想怎么过?”
“我想过正常的日子。你支持我,我支持你。你妈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奶奶的事,你也别指手画脚。”
顾衍低着头:“我妈今天走,是因为我跟她吵了一架。”
周晚棠没说话。
“她说让我跟你离婚,我说不离。她说我不听她的,她就走。”顾衍的声音有点哑,“我说你走吧。”
周晚棠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顾衍抬起头,“我说这是我跟我媳妇的事,你别管了。”
周晚棠愣住了。
这是顾衍第一次,当着她和刘桂兰的面,说了一句站她这边的话。
“真的?”
“真的。”
周晚棠沉默了很久。
“顾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了这句话。虽然可能有点晚。”
顾衍握住她的手:“不晚吧?”
周晚棠没回答,但也没抽回手。
第七章
刘桂兰真走了。
第二天一早,顾衍接到她的电话,说已经在老家了。
“妈,您别生气,过几天我去接您。”
“不用接了,我不去了。”刘桂兰说完就挂了。
顾衍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周晚棠在厨房做早餐,听到他的话,没说什么。
乐乐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搅着粥:“妈妈,奶奶呢?”
“奶奶回老家了。”
“那谁送我上幼儿园?”
“妈妈送。”
“那谁接我?”
“妈妈接。”
“那妈妈上班怎么办?”
周晚棠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想办法。”
送完乐乐,周晚棠去了新律所。
第一天上班,何铭远给她安排了一个案子,标的额不大,但很复杂。
她埋头干了四个小时,头都没抬。
中午,何铭远过来:“吃饭了,别太拼。”
“马上就好。”
“对了,沈临风下午来所里,谈合作的事。”
周晚棠的笔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上次那个案子,对方想跟我们长期合作。”
“哦。”
下午三点,沈临风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会议室里,何铭远跟他谈合作细节,周晚棠负责记录。
谈完之后,何铭远有事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沈临风靠在椅背上:“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还好。”
“你奶奶的事,怎么样了?”
“下周转院。”
“需要帮忙说话。”
“不用,已经办妥了。”
沈临风点点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沈临风。”
他回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介绍的李院长,还有……”周晚棠顿了顿,“谢谢你那天送我去车站。”
沈临风笑了笑:“你要是真想谢我,请我吃饭。”
周晚棠想了想:“行,今晚,我请你。”
晚上,两人在一家小馆子吃饭。
沈临风点了一桌子菜,周晚棠看着,笑了一下:“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接着吃。”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想试试。”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想省着。”沈临风给她夹菜,“你以前就这样,吃食堂永远只打一个菜。”
周晚棠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到一半,沈临风放下筷子。
“周晚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
“你别骗我。你以前撒谎的时候,会摸耳垂。”
周晚棠的手停在耳垂上。
她放下手,叹了口气。
“我可能要离婚了。”
沈临风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老公——”
“他没出轨,也没家暴。就是……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
周晚棠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发现我变了,我也发现他从来没变过。”
沈临风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你呢?”周晚棠问,“你结婚了吗?”
“离了。”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为什么?”
“她想去国外发展,我不想。”
周晚棠看着杯子里的水:“所以你就离了?”
“不然呢?”沈临风笑了笑,“拖着对谁都不好。”
周晚棠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沈临风比她清醒得多。
“周晚棠,我不是要劝你离婚,也不是要劝你不离。”沈临风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想说,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该受委屈的那一个。”
周晚棠低下头,眼眶有点红。
吃完饭,沈临风送她回家。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
到了小区门口,周晚棠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请我吃饭。”
“应该我谢你。”沈临风说,“对了,下周你奶奶转院,我去帮忙。”
“不用——”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奶奶。”沈临风打断她,“她当年给我织过围巾,我记得。”
周晚棠愣住了。
那是大学的时候,奶奶听说她谈恋爱了,织了一条围巾让她送给男朋友。
她送了。
沈临风戴了一整个冬天。
“你还留着吗?”她问。
“留着。”
周晚棠没再说什么,下车,进了小区。
回到家,顾衍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她进门,问了句:“加班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顾衍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周晚棠上楼,换了衣服,去看乐乐。
乐乐已经睡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是奶奶上次在养老院抱的那个。
刘桂兰走的时候,把布娃娃带来了,说是奶奶让她带给乐乐的。
周晚棠拿起布娃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奶奶的字迹。
“给棠棠的娃娃。奶奶老了,记不住了,但这个娃娃永远记得你。”
周晚棠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八章
周一,奶奶转院。
周晚棠请了假,一大早就去了养老院。
护工帮她一起把奶奶的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大箱子。
奶奶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忙活,眼神迷茫。
“去哪?”
“奶奶,我们去一个新地方,那里条件更好。”
“我不去,我就要在这儿。”
“奶奶,那里有很多人陪您玩,还有医生给您看病。”
“我不看病,我没病。”
周晚棠蹲下来:“奶奶,您听我的,好不好?”
奶奶看了她很久,突然说:“你是棠棠?”
“是我,奶奶。”
“棠棠说去哪,我就去哪。”
周晚棠鼻子一酸,推着轮椅往外走。
到了门口,沈临风的车已经等着了。
他下了车,跟护工一起把箱子搬上车,然后走过来,跟奶奶打招呼。
“奶奶,还记得我吗?”
奶奶眯着眼睛看他:“你是……小风?”
沈临风愣了一下:“奶奶,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给我送过围巾。”
周晚棠愣住。
奶奶不记得她了,但记得沈临风?
车上,奶奶坐在后座,周晚棠在旁边陪着她。
沈临风开车,收音机放着轻音乐。
奶奶突然说:“小风,你跟棠棠结婚了吗?”
车里安静了一秒。
“奶奶,我们还没。”沈临风笑了笑。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
周晚棠握了握奶奶的手:“奶奶,我结婚了。”
“跟谁?”
“跟……你不认识的人。”
“那我认识吗?”
“不认识。”
奶奶想了想,突然说:“那离婚吧,跟小风过。”
周晚棠哭笑不得。
沈临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到了康宁照护中心,李院长亲自来接。
安排好病房,安顿好奶奶,周晚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沈临风走过来:“奶奶精神状态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谢谢你来帮忙。”
“我说了,不是帮你,是帮奶奶。”
周晚棠看着他:“沈临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临风沉默了一会儿。
“周晚棠,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从来没放下过你。”
周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不打扰你。可你现在要离婚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等你。”
“我没有让你等——”
“我知道你没让我等,是我自己要等。”沈临风打断她,“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回应我。你离不离婚,跟不跟我在一起,那是你的事。我等不等你,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了。
周晚棠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
方远舟的电话。
“周女士,我跟您老公的律师谈过了,对方态度很硬,坚持要乐乐的抚养权。”
“我不会让步的。”
“我知道,所以我建议您收集更多证据,证明您更适合抚养乐乐。比如您的收入证明、您跟孩子的亲密关系、对方的不利证据等等。”
“他有什么不利证据?”
“暂时没有,但我听说了一件事。”方远舟顿了顿,“您婆婆之前带乐乐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周晚棠想了想:“有一次乐乐发高烧,她坚持不去医院,后来是我逼着顾衍带去的。”
“这个可以算。还有吗?”
“还有……她经常跟乐乐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妈妈不要你了’之类的。”
“有录音吗?”
“没有,但乐乐跟我说过。”
“孩子的话可以作为证据,但需要专业评估。”方远舟说,“我建议您先跟顾衍谈一次,看看能不能协议离婚。如果协议不成,再走诉讼。”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周晚棠回到病房。
奶奶已经睡了,脸上带着笑。
她坐在床边,握着奶奶的手,想了很久。
她跟顾衍,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因为刘桂兰?
是因为奶奶的病?
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拖了。
晚上,她回到家,顾衍在书房加班。
她敲门进去。
“顾衍,我们谈谈离婚的事。”
顾衍的手停在键盘上。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为了沈临风?”
周晚棠一愣:“你知道了?”
“何铭远跟我说的。”顾衍转过身,“他说你跟沈临风最近走得很近。”
“顾衍,我跟沈临风没什么。我离婚不是因为沈临风。”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什么日子?”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从来不站我这边,我奶奶病了你说她不认识我不用管,我换工作你说我不顾家。”周晚棠的声音很平静,“顾衍,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一个人。”
顾衍沉默了很久。
“周晚棠,如果我改呢?”
“改什么?”
“改你说的那些。我站在你这边,我支持你换工作,我不管你奶奶的事。”
周晚棠看着他:“你能改吗?”
“我试试。”
“多久?”
“从现在开始。”
周晚棠靠在门框上:“顾衍,如果三年前你说这话,我会信。但现在……”
“现在不行?”
“现在我想看到行动,不是承诺。”
顾衍站起来:“好,我给你看行动。”
他拿起手机,拨了刘桂兰的电话。
开了免提。
“妈。”
“干嘛?”
“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生气。”
“说。”
“棠棠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离就离,我早说了她不配——”
“妈,您听我说完。”顾衍打断她,“要离也是我不配她。这些年,您对她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都没站出来说句话。这是我的错。”
刘桂兰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我对她过分?我把她当亲闺女——”
“您没把她当亲闺女。您把她当外人,当提款机,当出气筒。”
“顾衍!你再说一遍!”
“我说,您要是真把我当儿子,就别再插手我的婚姻了。”顾衍深呼吸了一下,“从今天起,我跟棠棠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您别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挂了。
顾衍放下手机,看着周晚棠。
“够了吗?”
周晚棠看着他,眼眶红了。
“不够。”
“那我继续。”
“不用了。”周晚棠摇头,“顾衍,谢谢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晚了。”
第九章
第二天,周晚棠约了方远舟,正式启动离婚程序。
顾衍没再争,同意协议离婚。
条件是: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乐乐抚养权归周晚棠,顾衍每月支付抚养费六千。车子归周晚棠,车贷她自己还。
刘桂兰知道后,打爆了顾衍的电话,但顾衍没接。
周晚棠搬出了那套房子,在律所附近租了个一居室。
乐乐跟着她住,白天上幼儿园,晚上她接回来。
日子很累,但很踏实。
奶奶在康宁照护中心住得很习惯,护工说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偶尔能认出人了。
那天,周晚棠去看奶奶。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那个布娃娃。
“奶奶,我来了。”
奶奶抬头看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棠棠?”
周晚棠愣住了:“奶奶,您认出我了?”
“废话,你是我孙女,我怎么会认不出?”
周晚棠蹲下来,抱着奶奶哭了。
“奶奶,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奶奶拍着她的背,“你是棠棠,我的棠棠。”
护工走过来,小声说:“老太太最近好多了,可能是换了环境,心情好了,认知能力有恢复。”
周晚棠擦干眼泪,跟奶奶聊天。
奶奶问她:“你离婚了?”
“嗯。”
“那个男人对你不好?”
“嗯。”
“离得好。”奶奶点点头,“奶奶当年就不同意你嫁给他,你不听。”
周晚棠笑了:“奶奶,您当年没说啊。”
“我忘了。”
周晚棠笑出了声。
奶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存折:“给你。”
周晚棠打开,上面有十万块钱。
“奶奶,这是哪来的?”
“我攒的。”
“您怎么攒的?”
“以前捡破烂卖的。”
周晚棠的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奶奶有钱。”奶奶摸了摸她的头,“你拿着,给乐乐上学。”
“奶奶,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扔了。”
周晚棠只好收下。
出了照护中心,沈临风在门口等她。
“奶奶怎么样?”
“好多了,能认出我了。”
“那就好。”
周晚棠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何律说你今天来看奶奶,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
“你骗人,你律所在城东,这边在城西。”
沈临风笑了:“被你发现了。”
周晚棠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照护中心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临风,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等了我多久?”
沈临风想了想:“九年。”
“九年?”周晚棠不敢相信,“你不是结婚了吗?”
“结了,但没忘。”
“那你老婆——”
“她知道。所以她走了。”
周晚棠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有压力。”沈临风说,“我说了,我等你,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如果我一辈子不接受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
周晚棠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沈临风,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等?”
“因为你值得。”
第十章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
周晚棠带着乐乐搬进了新租的房子,一居室,很小,但她收拾得很干净。
乐乐很喜欢新家,每天晚上都缠着她讲故事。
那天晚上,乐乐问:“妈妈,爸爸呢?”
周晚棠想了想:“爸爸有自己的家,我们有自己的家。”
“那我以后还能见爸爸吗?”
“能,周末爸爸来接你。”
“那奶奶呢?”
“奶奶在老家。”
“那我的奶奶呢?”乐乐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奶奶抱着乐乐拍的。
周晚棠笑了笑:“那是太奶奶,在照护中心,周末我们去看她。”
“好!”
乐乐睡着了。
周晚棠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震了。
沈临风发来一条消息:“周末去看奶奶?”
“好。”
又一条:“周晚棠,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追你。”
周晚棠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你追了九年了,还没追够?”
“没够。”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句:“那继续追吧。”
沈临风秒回:“收到。”
周晚棠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奶奶在照护中心,乐乐在身边,新工作很顺利,沈临风在等她。
她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抽屉里,奶奶那张纸条还在。
“给棠棠的娃娃。奶奶老了,记不住了,但这个娃娃永远记得你。”
她拿出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又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压在布娃娃下面。
“奶奶,我也永远记得您。”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叶子落了一地。
但树还在。
根还在。
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叶子。
生活就是这样。
你以为过不去的,终究会过去。
你以为记不住的,其实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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