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乌克兰切尔尼戈夫一个凉爽的夜晚，12岁的阿纳托利·普罗霍连科爬上一棵梨树，帮邻居砍一根枯死的树枝。就在这时，一阵无人机的嗡鸣声刺破了宁静。

在乌克兰，这种声音常常意味着死亡。除了前线士兵，现在越来越多平民被小型商用无人机追踪、袭击。这些无人机搭载摄像头，挂载炸药，由十几公里外的俄罗斯人遥控驾驶。当地人将这种如同Xbox游戏一般的猎杀称为“人类狩猎”。这种战术最初出现在曾被占领的南部城市赫尔松，近几个月来不断升级，并蔓延到乌克兰各地。

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知道，无人机不久前已经来到了他居住的小村子。他们村子位于乌克兰北部的切尔尼戈夫州，距离俄罗斯边境仅七英里。田里的拖拉机，包括他父亲常开的那台，都曾被击中。三月，一架无人机在商店旁炸毁了一辆汽车。就在前一天，另一架无人机在他家门口的街道上爆炸。

而现在，他看到的这架无人机，正直直地朝他家的房子飞来。

阿纳托利紧紧抱住树干。那架黑色的四轴飞行器几乎贴着地面嗡嗡掠过，朝一片建筑群猛扑过去。在那边的院子里，他的三个弟弟妹妹正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他眼睁睁看着那双无形的眼睛锁定了那些房屋。无人机开始爬升，显然准备发起攻击。“它看到了孩子们，然后开始升高，”阿纳托利说，“就在那时，我意识到要出事了。”

阿纳托利一家

时间倒退回两年前，无人机猎杀刚刚出现在赫尔松地区。当时，盘踞在第聂伯河对岸的俄罗斯人开始用廉价的商用第一人称视角（FPV）四轴飞行器，跟踪和袭击日常生活中的平民——骑自行车上班的人、在公交站等车的人、遛狗的人。2024年11月，一架无人机向一名骑摩托车的人投下爆炸物，然后又朝赶来救援的救护车投下另一枚炸弹。

乌克兰最初的应对手段是干扰，用空白的无线电噪声淹没无人机依赖的频段。有一段时间，这确实奏效了。但俄罗斯的应对是给无人机加装光纤导丝：一根头发丝般细的缆绳，像蛛网一样在空中展开，绵延12英里，将视频信号传回操作员，并将控制指令传回无人机。这些无人机完全绕开了无线电信号，无法被干扰。

阿纳托利展示了一张与他击落的那架类似的FPV无人机的图片

伦敦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的军事科学研究员罗伯特·托拉斯特说，将现成的FPV无人机改装成光纤控制，是一种廉价而有效的“黑客”手法。尽管导丝在穿越乡野时可能缠绕或断裂，但俄军通常每次任务出动两到三架无人机，来提高成功率。物理连接的优势巨大，双方军队越来越多地在各种战场任务中使用这种技术。它们不仅抗干扰，而且在远距离或障碍物后方也不会像视距无线电控制那样失去信号。

当地人越来越多地在远离前线的街道和房屋上发现这种极细的导丝。阿纳托利和他49岁的父亲弗拉基米尔·波尔托拉茨基在几个月前开始注意到这些闪闪发光的蛛丝般细线。“冬天的时候，从某种角度看，它其实还挺美的，”弗拉基米尔说，“它们像花环一样挂在路面上方和树枝上，上面结着霜。”

去年秋天的一天，父子俩去附近的森林砍柴。阿纳托利看到一个他们认识的士兵正在处理一些导丝。男孩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那名士兵向他演示了这种光纤材料如何像钓鱼线一样，几乎不可能在不割破皮肤的情况下将其扯断。然后，他展示了士兵们找到的三种断开导丝的方法，包括绕环和捏合等动作。该士兵说，最好在无人机飞过后数到15再尝试，这样你就离开了无人机的视野，不会成为目标。

这只是一次短暂的相遇，父子俩随后继续往拖拉机上装柴火。

在乌克兰苏梅，一名士兵正在野战无人机存储设施工作

一名工程师正在演示如何从无人机上展开光纤电缆

但正是阿纳托利的这次经历，挽救了那些孩子、正在屋里换尿布的妈妈，以及整条街邻居的命。

当阿纳托利在树上听到嗡嗡声时，他看到无人机在他下方，离地面只有几英尺。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在傍晚低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无人机身后那根极细的光纤导丝。

当无人机向他家人的方向移动时，阿纳托利跳下树。他跑了快20米，用手指抓住了那根头发丝般的光纤。他绕了一个环，轻轻拉紧，想起了士兵的教导：数到15。“我没时间了，所以我数到10，然后把它拉断了。”

线断了。无人机猛地向上偏转，从孩子们和房屋上方转向，然后旋转着坠入社区旁边的一片野地里。“我等着爆炸，但什么也没发生，”阿纳托利说，他猜想无人机可能是背部着地。后来他才知道，它坠入了一片茂密泥泞的灌木丛。

随后，当地民政部门的人前来搜寻，但没有找到无人机。眼下，它仍埋在那片沼泽里。阿纳托利打败那架无人机的唯一纪念品，就是一小团白色细丝。

阿纳托利手里拿着他从被他击毁的俄罗斯FPV无人机上拆下来的光纤电缆

“一个平民，还是一个孩子，居然能做出那样的事。不是每个士兵都能在那种瞬间做出反应。”曾经花了一点时间教给阿纳托利军事技巧的士兵在采访中说道。

一个12岁的男孩知道如何对抗无人机。这件事也揭示了，在俄乌冲突持续的第五年，士兵与平民之间的界限已经深刻地消融了。在这类无人机的航程之内，活着本身就是一项军事技能。

阿纳托利和他的父亲弗拉基米尔·波尔托拉茨基在租住的公寓里交谈

阿纳托利在乌克兰被当作英雄，但在俄罗斯的Telegram频道上，网友们更多把他看作攻击目标。因此，他们一家七口暂时搬到了向南两小时车程的地区首府切尔尼戈夫，住进一间借来的两居室公寓。他们往返于两地照料自家的土豆收成，时不时仍然会发现光纤的轨迹。

周末他们回家时得知，5月17日，他们的一位邻居，47岁的妇女，在一架无人机击中她的汽车时受了伤。所有人都知道，这些无人机如今已成为乡村生活中常态的一部分，甚至死亡也成为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