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卖设备到做生态,这家公司把行业“饼”做大的12年。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孙欣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图片来源|受访者
“开始创业时,初衷就是想比打工强一点,赚得多一点。那时候不懂什么远大的愿景、梦想、使命。”陈春不太懂怎么把科技讲成激动人心的故事。他从农村走出来,创业前在深圳打拼多年,创业最初只为养家糊口。
创业12年,他做成了一家如今被视为硬核科技的3D打印公司,也站上了自己从未梦想过的高度。
5月29日,创想三维在港交所挂牌,成为“消费级3D打印第一股”,发行价18.80港元,首日高开80.21%,盘中市值一度冲到约160亿港元。首份年中财报显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营业收入16.26亿元,同比增长12.9%,创半年度营收新高。

陈春的成功固然有时代机遇加持——创业时点正赶上消费级3D打印商业化落地的窗口期。
2009年,3D打印的核心技术——工业级FDM(熔融沉积)专利解禁。此后2~3年间,伴随着海外RepRap等开源社区兴起,3D打印设备价格从工业级的几十万元跌到数千美元级别,逐步进入创客与消费级市场。
2013年底,在深圳一场3D打印展会上,在港资公司做了4年销售的陈春,与三位同岁的“85后”一拍即合:软件出身的敖丹军、机械专业的刘辉林,以及工程师唐京科。四人背景各异,恰好覆盖了技术、生产、软件、销售四个环节。
时代红利之外,这家企业身上,也依然流淌着浓厚的草莽生命力。
许多人评价,陈春身上有种“江湖气”,创始团队四人靠朴素的“兄弟情”维系。IPO前,四人持股完全均分,各占13.12%。陈春把这归因于稻盛和夫的“利他”:只有每个人都好了,企业才会好。
这份人情底色,同样延伸到了陈春的生意与供应链管理当中。
“在国内,创想三维是行业前辈,陈春是‘老大哥’。”3D打印代工厂负责人李立对《中国企业家》说。创业初期,陈春把最大精力花在研究供应链上,半年时间几乎跑遍了市面上的所有工厂,连一些小型初创供应商都要实地拜访。
陈春为人和气,且从不欠账款,在供应商之间素有口碑。他积累的长期关系,也让创想三维总能拿到“好价”,产品成为业内的“性价比之王”。
至今,创想三维仍将产品战略定在“省”和“智”上,不断扩展硬件生态的版图。
创想三维方透露,其产品销往约140个国家。除了3D打印机,公司硬件生态还包括消费级3D扫描仪、激光雕刻机等产品。今年,公司自研耗材回收系统M1/R1登上众筹平台:设备能够把打印废料粉碎,重新加工成线材。产品海外众筹超5000万港元,解决了用户的废料处理痛点,又将其转化为闭环生意。
牌桌上的对手也发生了巨变。2022年,拓竹的新产品X1将行业技术拉开分野。2025年,3D打印行业涌进约84亿元融资。2026年初,大疆以资本角色进场。
“价格战、技术战、开源闭源路线之战……消费级3D打印几乎已进入绞杀的状态。”李立说。上市敲钟当天,陈春表示:更希望大家一起“把饼做大”。
一次转折,开始做独立品牌
创想三维的第一个Logo,来得有点“随意”。2014年,陈春找朋友设计了一个中英文标识,“创想三维”和“Creality”的组合。那时,创想三维还只把自己定位为代工厂。
赶上跨境电商高速增长期,许多国内知名跨境电商公司都是创想三维的代理商。他们从创想三维拿货,卖到欧美。其中一家大客户每月会从公司采购200~300台机器,十几万元的金额撑起了创想三维创业初期的营收大头。
陈春创业的全部本钱是创始团队四个人东拼西凑的30万元和四张信用卡。白天,陈春和敖丹军跑客户,唐京科做研发,刘辉林管推广和售后;晚上四个人还要负责组装、测试、打包,化身淘宝店客服维系售后。

他们在深圳龙华租下了一间商住两用的民房,位于18楼。那时的3D打印技术,一旦断电打印机就会全部停止,重新通电后打印机可能会出错,所以赶上深圳半夜停电又来电的话,机器运转就会存在安全隐患。
“凌晨一两点被叫醒是常有的事,为了赶时间,几乎每次都要爬上18楼。赶上供电不稳定,一晚上要爬上爬下好几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四人手写了一个“断电续打”的功能,这个功能也沿用在后来的产品上。
把物料一箱箱搬上搬下,公司时常被邻居投诉。半年后,订单越来越多,公司收入也逐步攀升。创业第一年,陈春搬了三次家,很快从20平方米的民房搬到了180平方米的办公室。
现金流充足,顺风顺水后,隐忧也开始浮现。2015年,跨境电商、消费级3D打印双双迎来黄金期,创想三维最大的跨境电商客户不甘于“代理”角色,开始做自有品牌的消费级3D打印机器。随着这位“贵人”的离场,创想三维也进入了低谷期。
陈春不得不重新思考公司的未来。“继续做代工,我们的竞争优势是什么?”答案是:没有。2015年,创想三维开始下决心做自有品牌,自研CR-7。
整机出海与极致性价比
制造业要活下来,核心靠两样东西:供应链和产品。
创想三维起步于深圳龙华,当地已经形成成熟的“1小时产业圈”,图纸敲定之后,几天内几乎就能配齐全部生产物料。得天独厚的供应链条件,成为公司创业的重要底气。产品根基则源自开源社区:2009年RepRap项目开源3D打印机的图纸、机械结构与控制板,创想三维和行业多数参与者,都是在这套开源底座之上开展迭代。
不过早期市场主流售卖的大多是散件套件,用户买回后常需要花费40多个小时自行组装,上手门槛极高。这让陈春看到市场机会,决心转向整机路线。
陈春是草根出身,资金紧张且并不熟悉融资,突围只能落脚在产品本身,通过打磨设计细节换取性价比与竞争力。
创想三维没有简单堆砌硬件,而是重构了整机结构,砍掉非必要硬件实现降本。团队借鉴了电影摄像器材常用的导轨,在机器内部实现多轨道并行运转,提升打印速度并保证机身强度;同时采用折叠式组装设计,省去大量固定配件。多重优化后,成本相较行业通用方案减少约三分之一。

陈春的目标没有止步于服务小众极客,而是希望覆盖更广泛的普通消费者。为此他耗费半年,几乎走访对接了全部供应链厂商,在打印精度和成本之间反复寻找平衡。
经营模式上,创想三维坚持轻资产起步:客户下单要先行支付30%~50%定金,物料5~10天到位,再用一两天完成交付,实现资金快速回笼。这样的经营模式,也帮助公司在创业早期保持了较好的现金流。
即便在运输便利和“拆箱”环节,创想三维也力求将成本省到极致,同时做到可以即刻上手。他们压缩了主机框架体积,依托折叠结构减少用户组装零部件。用户开箱后,仅需拧紧十几颗关键螺丝,15分钟即可完成整机装配。
2016年,CR10成为创想三维首款爆品。为了尽可能让产业链可复用,陈春借鉴PC行业的玩法:共用一套主机,以三种打印尺寸的机架区分配置,300毫米级机型599美元、400毫米级机型899美元、500毫米级机型1099美元。彼时市场同等规格、同等精度的消费级机型普遍售价超1000美元,CR10的入门款价格却不及后者一半。
凭借“配置化+极致性价比”策略,CR10销量突破1.7万台,海外测评及开箱视频数以万计。“创想三维非常擅长做性价比,对标各家产品系列都具备价格优势。”一位业内人士评价。规模效应反过来进一步摊薄了成本。
2017年,大量模仿者涌入赛道,行业价格战爆发。创想三维没有选择降价死守CR10,而是推出全新子品牌Ender。Ender3把入门机型价格进一步压到了199美元,仅为同期竞品的五分之一,上市数月销量便突破10万台,此后连续多年位居全球销量榜首。
由此,公司也搭建完成了双品牌矩阵:CR系列主攻中高端市场,Ender系列面向入门用户与创客群体,针对不同用户的需求提供差异化的产品选择。
恶补管理课
随着CR、Ender系列双双成为爆品后,创想三维步入了发展快轨:订单量激增,渠道从跨境电商平台横向铺开,市场也从欧美延展至亚洲、国内,组织不断扩大。
公司脚步越快,陈春的心越“虚”。2016年,公司已经年入千万,业绩在业内断崖式第一,员工数量也增加到了100多人,但管理运营却越来越吃力。
在一次偶然的商业学习交流会上,陈春发现“吃力”的根本原因是公司急缺标准化的运营管理。这让陈春第一次感到了危机。

从技术、管理到战略,陈春开始疯狂“补课”,有针对性地完成了市场知名总裁班、金融班、管理班等重要课程的学习,集中补齐短板。
“上学时我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做了公司后,开始大量读书。”陈春告诉《中国企业家》。他对硬件、企业管理、商业逻辑的相关书籍如饥似渴地摄入,甚至上班等电梯的间隙,也会抓紧时间看两行。晚上下班回到家里车库,还要“加班”看一会儿,经常一看就到凌晨。
2017年,陈春在商学院读到《战略罗盘》,后来又买了1000多本送给公司员工和朋友。书里两个案例击中了他。
第一个是“柱状思维”与“饼状思维”的区别。例如每年比去年增长30%,是柱状思维。但在饼状思维下,市场如果是100亿的盘子,公司做10个亿只占10%,就算明年增长30%,份额还是只有13%,虽然增长看起来不错,但真正的市场空间其实可以更大。
自此,陈春要求团队每年要以翻倍的速度增长,把行业的“饼”做大,再谋求把饼里的份额做大。
第二个是农机案例。一家农机厂商的设备销售饱和了,于是转而给农机做联网、加传感器、推报告、卖种子和肥料——把设备公司变成解决方案公司,业绩重新获得增长——这也是创想三维思考要做生态的起点。
2019年,陈春筹备立项“创想云”:打印机联网,建模型库,做在线控制,搭用户社区。同时,创想三维围绕3D打印行业进行生态拓展,做上游的耗材、激光雕刻机等,也成为了全球唯一同时覆盖3D打印、3D扫描、激光雕刻多品类商业化布局的厂商,累计专利957项。
至此,创想三维“一体两翼”战略定型:“一体”是设备主业;一翼是云与数据,另一翼是生态——耗材、激光雕刻机、3D扫描仪,即围着用户长出来的新需求布局。创想三维也从一家卖设备的公司,成为一家3D打印行业解决方案公司。

业务标准化后,管理标准化也亟需补齐。“2014年底,公司才招了第一个员工,因为我啥业务都想着自己上。”
和不少科班出身的创业者相比,草根出身的陈春踩了不少坑。公司成立很长一段时间,办公流程、财务数据、人员行政都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如果一个公司70%~80%的业务都是由老板完成的,这个公司就没有未来了。”
2019年起,陈春一口气招了近20名大厂高管,结果多数水土不服,留存率很低。
教训被他沉淀成两条原则:要优先招从大厂出来后,在中小企业“磨过两三年”的人。面试时,陈春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没那么规范,你会不会不适应?
但管理不成体系的问题,不会一朝一夕之间就被解决。
员工多了、全球渠道杂了、用户多了,给陈春提出了更高的战略管理难题。他的一位企业家好友直言不讳:想做好一家规模几十亿的国际化公司,必须全面、信息化地管理公司。
2020年9月起,创想三维一次性上线了10套信息化系统——SAP、PLM、电商、内部管理系统,公司和十几家实施厂商各投入上百人参与建设。
陈春的SAP顾问说:“我从业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一家公司一次性上10套系统。”但陈春的回答是系统都必须“上”,要尽快用系统梳理流程、沉淀数据,把公司从“靠人驱动”改造成“数字化驱动”。
如今,创想三维运行的系统超过30套,每年投入以千万元计,决策机制被固化进流程与制度。
系统化、标准化建立后,陈春发现公司吸引人才也变得更流畅了。目前,公司的研发团队横跨多个行业,来自于无人机、机器人、手机行业。陈春也很喜欢跨界招人,“比本行业的人更能补齐品牌、渠道与GTM体系”。
新的对手,新的战争
2022年起,消费级3D打印行业的竞争逻辑发生变化。
那年5月,拓竹发布X1系列,把行业技术标准整个抬了一档:速度500mm/s,比传统设备快5倍;AMS(自动供料系统)支持多色打印;激光雷达加上了AI自动校准,重新定义了产品速度、自动化等方面的竞争标准。
拓竹的初始研发团队几乎从大疆成建制走出,他们带来的运动控制与算法能力,让产品在速度和自动化体验上形成了差异。市场竞争变得激烈起来,创想三维迅速开创了高端机型K系列,K2 Plus以350毫米更大构建尺寸、60°C主动腔温和开放兼容等方面形成自身优势。
“拓竹是不少极客的追求,而创想三维的机器对更大众的用户是更友好的。”上述业内人士分析道。但这也让创想三维的先发优势、价格优势受到了挑战。
据Wind数据,2025年以来,全球一级市场已发生72起3D打印赛道投融资事件。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3D打印设备产量同比增长52.5%,增速超过工业机器人与新能源车,成为先进制造品类增长最快的细分赛道。

但竞争更加白热化,供应链、渠道商的竞争也开始走向“排他性”。
陈春透露,有渠道商直言,业内有公司提要求,业内合作伙伴只能有其一家,不能卖其他公司的产品,“这样对行业发展非常不利”。
创想三维一直是开源的坚持者,硬件兼容第三方、软件开放,靠极客社区和改装文化攒下百万用户。2019年起,陈春曾去找芯片供应商,问能不能给3D打印行业定制一款通用芯片——“我出钱都行,做出来给全行业用。”他对业内的供应商、渠道、合作博主等方面,一概不要求对方“独家”绑定。
“垄断会杀死品类的,只有3D打印行业好,我们才会好。”陈春坚信,3D打印的“饼”一定会越来越大。
如今,创想三维靠着在供应链多年积累的先发优势,得以持续摊薄成本,依然可以维持住价格竞争优势。
据悉,全球3D打印机存量不足4000万台,这意味着拥有打印机的家庭不足1%,他坚信未来10到20年,这个比例有望走到30%~50%。
AI也在降低门槛——创想三维正将AI融入3D创作流程,与腾讯混元等技术方合作推出各类AI应用,支持上传图片生成3D模型。2026年6月,创想三维相关AI应用使用量较1月增长了85.6%。
但开放之后,如何加强技术壁垒?“布道”的任务并非一日之功,如何说服广大的投资者们?这个未解之问,也是上市之后,创想三维必须破解的最大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