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源:宇树官网
撰文|赵军上海交大安泰经管学院教授
宇树科技上市以来,股价很快就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走势。上市当天,开盘价暴涨629%,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人们甚至开始讨论它会不会成为机器人时代的苹果或者特斯拉。随后它股价连续回落,如今市值2000多亿,其收入结构、应用场景、研发投入和商业化前景又都成为了质疑焦点。
但更加值得讨论的,并不是宇树现在究竟应该值多少钱。
宇树的人形机器人产品已经能够批量制造,形成了真实收入和利润。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17.08亿元,扣非归母净利润约6亿元,人形机器人全年出货超5500台。宇树机器人目前主要是科研教育和商业消费用途。2025年前三季度,其收入中科研教育占73.60%,商业消费占17.39%,行业应用占9.01%,而能够明确统计用于智能制造、智能巡检、物流配送等场景的收入仅为1570万元。
如果人形机器人更大的产业空间来自制造、物流、服务乃至家庭劳动,那么宇树今天已经形成的市场,与未来目标市场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种很有吸引力的解释,是把今天的人形机器人看成早年的iphone手机或者电动汽车:第一代产品都不完美,后来随着性能提高、成本下降和产业生态成熟,最终形成巨大市场。
这个故事当然可能发生,但它忽略了一个重要区别:不同产业所谓的“早期”,其问题本质未必相同。像iphone,第一代产品最主要的使用价值已经成立,剩下的问题主要是性能、成本和规模制造;而有的第一代产品,决定未来市场的一些关键能力本身仍有待突破。
宇树能够把人形机器人做到今天这个程度,本身就有相当高的技术门槛。机器人完成奔跑、跳跃、格斗和越来越复杂的全身动作,背后不是某一种算法或者某一个零部件的突破,而是整机集成共同工作的结果。对于机器人这样的复杂物理系统,一个实验室样机能够完成漂亮动作,与同一种产品能够稳定生产,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宇树已经跨过从技术原型到标准化产品、再到一定规模制造的相当一段距离。现代复杂产品本来就依赖供应链协作,并不要求每一个零部件和每一道工序都由企业自己完成。真正困难的是,能不能把关键技术、外部零部件、制造体系和整机系统组织起来,最后形成性能稳定、成本可控的产品。
宇树已经证明的,是一家企业能够把高度复杂的人形机器人从实验室原型推向标准化产品,跨过相当高的工程化和产品化门槛。这并不意味着它的每一项核心技术都足够领先,更不意味着其人形机器人已经解决所有关键技术问题。但至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宇树科技已经有点“硬”了。
硬科技与深科技有大量重叠,却强调不同的技术难题。硬科技的“硬”,更多体现在复杂技术的工程实现。很多高端装备、先进传感器、工业机器人都具有这样的特征。它们的难度往往不只来自某一项原理突破,而来自大量技术、零部件和工程环节最终能不能组成一个真正可用的系统。
深科技强调的则是另一种不确定性:决定未来产业空间的一些关键技术能力,本身是否仍处于探索前沿。商业核聚变已经能够建造大型实验装置,但距离持续、经济的商业发电仍有一系列问题;量子计算已经有真实设备和商业服务,但大规模容错计算仍未实现;一些脑机接口已经可以完成特定功能,但距离更广泛应用也还有明显技术障碍。这些领域面对的不只是怎样把已有能力“做得更好”,很多决定产业边界的问题也还没有确定答案。
人形机器人恰好同时具有这两种特征。关节、电机、传感器、整机结构、运动控制、供应链和规模制造,都具有明显的硬科技属性;但如果人形机器人希望成为真正进入工厂、仓库、商业服务乃至家庭的通用劳动工具,仅仅把机器人的身体做出来是远远不够的。它还需要理解陌生环境、处理开放任务、完成灵巧操作、在失败以后自主纠错,并在长时间运行中保持足够高的可靠性。
宇树已经解决了不少“难造”的问题,但人形机器人行业仍然存在很多“还不知道最终怎样解决”的问题。前者体现了“硬”,后者才是本文真正想讨论的“深”。
宇树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进步,主要体现在机器人的运动能力上。奔跑、跳跃、格斗、舞蹈以及越来越复杂的全身动作,不只是为了展示,它们背后反映的是运动控制、强化学习和整机性能的快速提高。王兴兴也多次强调运动能力的重要性。他认为,机器人真正干活必须拥有足够丰富和稳定的动作能力;与此同时,他也承认,目前机器人真正进入工厂和家庭的重要障碍仍然是效率和泛化能力不足。
“工作”,并不是一连串预先确定动作的简单叠加。让机器人在陌生仓库里找到指定物品并送到另一个工位,看起来远没有后空翻精彩,却要求它理解指令、识别环境、判断物体位置、选择抓取方式、避开突然出现的人和障碍,并在某一步失败以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拧灯泡、拉拉链、整理衣物这些对人类极其普通的工作,也需要感知、理解、决策、操作和反馈不断形成闭环。运动能力是工作能力的重要基础,却不会自动转化为工作能力。
更大的差别还来自可靠性。技术演示只需要证明“能够做到”,生产系统关心的却是“能不能一直做到”。如果一项任务成功率达到95%,在实验室中可能已经相当出色;但每天重复1000次,就意味着平均出现50次异常。一旦每次异常都需要人工处理,机器人的经济性就会迅速下降。工业客户购买的不是偶尔能够创造奇迹的机器人,而是一套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制造麻烦的生产系统。
所以,人形机器人接下来真正要跨越的,可能不是从“不会运动”到“会运动”,而是从“会运动”到“会工作”。Demo展示的是运动能力的上限,产业购买的却是工作能力的下限。
几乎每一种后来取得巨大成功的新技术,都可以找到一个并不完美的第一代产品。早期智能手机功能有限,早期电动汽车价格昂贵、续航不足。正因为如此,当一种新技术遭遇质疑时,人们很容易从历史中找到类似的故事:不要低估今天看起来还很笨拙的产品,苹果和特斯拉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这种类比的问题,不在于历史经验没有价值,而在于它容易把所有“不成熟”都理解成同一种不成熟。
早期iPhone当然远没有今天的智能手机完善,但它最主要的使用价值已经出现:移动通信、互联网和应用可以在一个终端上完成。早期特斯拉也存在成本、续航、充电设施和制造能力等大量问题,但它首先已经是一辆可以完成交通功能的汽车。它们后来最重要的任务,是让已经成立的价值变得更好、更便宜、更方便,从而覆盖更多用户。
今天的人形机器人如果作为科研平台、教学设备、展示产品或者具有特定运动能力的机器人,已经具有明确使用价值。但市场对它更大的期待,是进入工厂、仓库、商业服务乃至家庭,持续承担人的劳动。
因此,真正值得比较的不是“第一代产品是不是都不完美”,而是第一代产品出现的时候,支撑未来大市场的主要使用价值是否已经成立。第一批智能手机用户与后来数十亿智能手机用户之间,核心需求具有明显延续性;早期电动车车主与今天更广泛的汽车消费者,也仍然是在购买交通工具。而高校实验室为了研究算法购买人形机器人,与制造企业因为生产效率提高而一次部署数百台机器人,并不是同一种需求。
对于成熟产业,一家公司收入和利润持续增长,通常意味着已有市场正在扩大。但人形机器人目前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决定更大产业空间的能力仍在发展,企业已经有产品进入不同市场。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些商业化收入究竟验证了什么。
目前,宇树的收入绝大部分来自科研教育(占比73.6%)。科研教育本身也是一个市场,但远没有进入工厂、仓库、商业服务乃至家庭的市场那么大。
客户从试用几台进一步扩大到数十台、数百台,意义也完全不同。你需要拿出真正过硬的技术,证明产品具有某种价值,客户才会尝试购买;产品在真实工作环境中的价值,证明了经济性和可复制性,客户才会复购和扩大部署。
说到科研机器人,最近有这么一个案例。2026年7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研究团队利用基于宇树G1改造的人形机器人,完成活体猪腹腔镜胆囊切除实验。真正完成手术判断和精细操作的仍然是外科医生,而研究团队还对G1进行了大量改造,包括安装专业腹腔镜器械、开发遥操作系统、重建运动学模型和控制算法。这个实验很有意义:研究者没有从头设计一台完整的医疗机器人,通用人形机器人成为他们开发新能力的一种基础平台。
这个案例一方面说明,宇树的通用机器人本身无法胜任像胆囊切除手术这样复杂的工作场景;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人形机器人的基础平台价值。
一台机器人被高校购买以后,如果只是用于课堂展示,它对未来市场的证明力当然有限;但如果机器人本体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可编程性和可扩展性,可以成为别人继续创新的基础,意义就完全不同。对于一种有可能发展成通用技术平台的产品,应用未必都要由机器人企业自己开发,科研机构、软件公司、系统集成商和行业企业,也可能成为新的场景发现者。
因此,像宇树这样的机器人企业,未来能走多远,既取决于它的技术能力,也取决于它的技术选择。如果是发展为通用技术平台,客户拿产品做出了什么,更能说明它未来可能走到哪里。
宇树上市以后,一个很容易出现的判断是:一家企业既然已经能够上市,至少说明技术、产品和商业模式已经进入相当成熟的阶段。这个判断有一部分是对的。上市意味着企业已经建立起相对完整的组织、产品、客户和财务体系,也意味着它开始接受公开资本市场的定价。但这并不意味着决定整个产业未来的技术和应用问题已经同步解决。
资本可以帮助企业增加研发投入、扩大团队、建设产能,也可以让更多技术路线同时推进,却无法保证灵巧操作、任务泛化、长期自主运行等能力按照资本市场期待的速度成熟。对于“深”科技企业而言,企业成熟与产业成熟本来就可能存在明显的时间差。
这并不是说这类企业不应该上市。高风险、长周期的技术创新本来就需要资本支持。真正需要注意的是,公开市场不能只看到收入、利润、订单和出货量,还需要知道这些数字背后的技术和真实使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对于人形机器人而言,无论是任务成功率、连续运行时间、故障率、人工介入频率,还是单位任务成本、客户复购和扩大部署,都比单纯的演示效果更能说明产业成熟度。企业可以先上市,但产业成熟最终仍要由技术能力、客户使用和经济性来证明。
今天评价宇树,最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因为它已经盈利、上市,就把今天的人形机器人直接类比为早期苹果和特斯拉;要么因为它距离通用劳动工具仍有明显距离,就把现有产品和市场价值一并否定。这两种判断都太简单。
宇树已经证明,人形机器人可以从实验室样机变成复杂而可制造的商品;真正尚待回答的,是它能否进一步成为稳定、可靠并具有经济性的劳动工具。
与此同时,人形机器人还可能沿着另一条路径成长:当机器人本体足够稳定、开放而且成本足够低时,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发者和行业企业可能在其基础上创造新的用途。这当然会扩大人形机器人的产业空间,却未必意味着这些价值最终都会留在机器人制造企业本身。如果未来真正决定机器人工作能力的是具身智能模型、灵巧操作、行业软件或者系统集成,新的技术力量完全可能成为产业中更重要的价值创造者和价值获得者。
因此,宇树能不能接近苹果或者特斯拉所代表的产业影响力,不能只看它能够制造和销售多少机器人,也不能只看围绕其产品出现了多少新的应用。更重要的是,在人形机器人产业不断形成的过程中,它究竟掌握哪些不可替代的关键能力,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参与新价值的创造和分配。现在判断宇树是不是“下一个苹果或者特斯拉”还太早,但这也正是未来最值得关注的问题:宇树最终会成为人形机器人时代的主导企业,还只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机器人本体制造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