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经营是决定寿险公司能否长期存续的必答题。

文/每日财报 栗佳

近日，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业务管理部的姚先生和多名同事，做了一件保险行业里极少见的事：以在职内勤员工的身份，实名举报自己供职的公司。

他们举报的，是一套针对老年客户的系统性违规销售：虚构"国家补贴"、承诺高收益，诱导老人投保。其中一位老人投入200万元，申请退保时按现金价值只能拿回108万元。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已正式受理举报并将进场调查，承诺两个月内书面告知核查结果。瑞众人寿8月10日回应称，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开展内部核查。

从市场环境看，当下寿险业正处在深刻的转型期。2026年上半年保险业原保险保费收入3.86万亿元，同比增长3.3%，盘子仍在变大；但卖保单的人快速减少——保险代理人从2019年912万人的峰值降至2024年末的264万人，五年缩水约七成。2025年9月起，普通型人身险预定利率上限降至2.0%，靠高收益话术打动客户的空间被制度性压缩。

从监管环境看，高压没有松动迹象。据企业预警通统计，2025年保险机构共收到罚单4694张，同比增长4.8%，其中销售行为违规1964张，占比41.86%，同比提升1.61个百分点，为第一大处罚事由。

在这样的背景下，注册资本565亿元、因承接风险处置而生的瑞众人寿，被自己的员工实名揭开销售端的系统性违规，警示意义已超出个案本身：合规经营是决定寿险公司能否长期存续的必答题。

一套标准化违规流水线，

和频繁收罚单履历

与一般销售误导个案不同，此次举报人描述的是一条分工明确的流水线：从外部购买老年客户信息并定向筛选，以领取米面油等礼品为名邀约到场，组织未向监管报备的集中宣讲，在封闭氛围中虚构"国家补贴""政策返利"，口头承诺合同之外3%至4%的固定收益，回避提前退保的本金损失，最后引导老人现场签字。

举报人还特别指出，保险从来没有所谓"国补"；这些话术并非业务员临场发挥，邀约口径、宣讲流程均由省分公司统一下发、统一培训。

受害案例的细节更能说明问题。据举报人介绍，一位75岁、患轻度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被诱导购买3单共7万元保险；一位71岁独居老人被教唆办理保单质押贷款缴纳保费，事后被私下返现500元并要求瞒着子女。

而真正让内勤员工难以忍受的，是这套机制的最后一环：善后。

当纠纷涌向公司后，担责的却是签订代理合同的一线业务员——轻则扣罚绩效，重则被要求分担赔偿，公司层面以"业务员个人行为"切割。举报人称，监管检查前公司还会通知员工清除手机和电脑中的相关沟通记录。

负责售后与投诉处理的员工，恰恰是每天直面老人哭诉的人。从业十几年的姚先生直言不讳表示：“再这样干下去会良心不安；他们此前曾多次内部反映，均未得到回应。”

事实上，若把此次举报内容放回瑞众人寿的合规履历里看，这并非孤立事件。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瑞众人寿罚单为18张、累计被罚319.6万元，其中机构被罚285万元、责任人被罚34.6万元。

另据不完全统计，2026年上半年，瑞众人寿已有13个分支机构因违法违规被监管处罚通报，机构罚没总额302.5万元，相关责任人个人罚款合计超68.9万元，处罚地域横跨山东、海南、河南、河北、陕西、安徽、四川、湖南等省份。

此外，新浪财经发布的2026年315金融投诉红黑榜，综合新浪金融曝光台、黑猫投诉、微博、舆情等各方数据，保险行业投诉量多、解决效率低的机构中，瑞众人寿位列黑榜榜首。

进一步分析，以上这些罚单和投诉事由高度同质化：编制虚假财务资料、给予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销售宣传误导、电销欺骗投保人、代理人管理缺位。

可见，瑞众人寿合规短板由此集中在四个方向——销售行为管控、财务与业务数据真实性、渠道和代理人管理、消费者权益保护。

这些合规短板的伤害是慢性的。处罚频次直接影响分类监管评级，进而影响机构设立、产品备案和资金运用的自由度；寿险经营的本质是长期负债，一旦"诱导老人"的标签固化，新单和续期都会受侵蚀——瑞众人寿2025年规模保费约2436亿元，创历史新高，稳居行业前列，但体量越大，声誉损耗的代价也就越高。

将此次举报与历年罚单放在一起，内在联系很清晰：处罚事由与此次举报的违规手法几乎一一对应，说明监管罚款并没有改变基层的销售动作，处罚仅停留在"交钱整改"层面，没有穿透到话术谁定、流程谁批、责任谁担等更深层次的机制层面。

还有一层背景也不能忽略。瑞众人寿承接的是原华夏人寿的风险处置，股东为九州启航基金和保险保障基金，一家为化解风险而生的公司，理应以更严格的合规标准自证。承接得住资产负债表，不等于承接得住一家公司的销售文化。

不是个例：违规为何在行业内反复出现

瑞众人寿暴露的问题，其实在行业内并不罕见。

以人保集团为例。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1月1日至2026年1月中下旬，人保寿险累计被罚517.6万元，其中2025自然年被罚434.8万元，违规事由主要集中在财务数据不真实、销售误导、给予合同外利益，以及虚构保险中介业务套取费用、代理人管理不到位等领域。

2026年3月，人保寿险桃江支公司被内部人员实名举报存在虚挂人力、无证展业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前不久人保健康天津分公司也因欺骗投保人违规行为，被监管处于28万元罚款，一员工被终身禁业。

可以发现，以上这些违规行为，与此次瑞众人寿在职内勤团队举报事件高度相似。那么，为什么屡禁不止呢？答案要回到寿险经营的底层压力。

第一个压力来自渠道。

人海获客模式已经终结，五大上市险企代理人合计从2024年末的138.52万人降至2025年末的133.34万人，共计减少5.18万人，降幅3.74%，整体呈下降趋势。

人虽然少了，但保费任务却没有同比减少，分摊到分支机构和队伍头上的考核反而更重了，获客焦虑逐级传导，最终落在最末端的销售违规动作上。

第二个压力来自产品。

2023年以来人身险预定利率三次下调，2025年9月起普通型产品上限2.0%、分红型1.75%。合同内保证收益降到2%左右。销售端想打动客户，要么靠真实的顾问能力，要么靠话术把收益"吹"回去——虚构的3%至4%固定收益承诺，正是产品收益率下行的产物。

收益越降，夸大收益的冲动越强，这是保险公司违规与销售压力之间的最直接传导机制。

第三个压力来自费用结构。

"报行合一"压缩了明面上的费用空间，费用被管住后，部分机构把竞争转入地下，以账外返利、虚列费用维持渠道激励——这正是不少保险公司罚单上"编制虚假财务资料"和"给予合同外利益"高频出现的原因。

三者叠加，链条清晰：行业转入存量竞争，获客成本上升，产品收益下行，考核压力不减，此情况下，合规在多数机构的考核权重中排位自然靠后。违规由此不是个别员工的道德失守，而是压力传导后在销售末端最终形成的系统性出口。

代价正在显形，出路也有样本

从行业反思视角来看，寿险公司违规经营的代价，正在行业多个端口显形。

首先，客户端最直接。

最高人民法院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法院受理保险纠纷39.2万件，同比增长21.3%；审结人身保险合同纠纷5.7万件，同比增长34.1%，人身险合同纠纷增速在各类保险纠纷中最快。

此外，从监管通报和第三方投诉报告看，销售误导、理赔争议、退保纠纷是保险投诉的三大高发领域。比如，淄博监管分局2025年上半年通报显示，当地人身险投诉中退保纠纷占比达89.58%；消费保《2025年度投诉分析报告》指出，保险业银保渠道销售误导引发的投诉占比超过60%。

事实也的确如此，每一张误导销售的保单，经过几年缴费期后大概率会转化为一次投诉或退保。

数据最直观印证了这一点。据不完全统计，今年上半年，57家非上市寿险公司共计公布的168款产品，退保率中位数约为7.20%，有14款产品超过50%，5款超过100%。其中，德华安顾人寿两款中老年防癌险退保率分别高达216.70%和174.91%。这类集中退保正是前期销售品质问题的滞后暴露。

其次，公司端的代价则体现在人和牌照上。

公开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保险业共有119人次被禁止从事保险业，其中49人次被终身禁入，另有21人被撤销任职资格；伴随"双罚制"全面落地，追责已从机构罚款穿透到个人职业生涯，且个人处罚力度也在显著加码，全年警告2268人次、罚款2239人次，个人罚没总额约8376万元。

同时也要看到，佣金追索扣回机制建立后，组织违规的责任若继续由末端个人承担，队伍只会加速流失，这一次连瑞众人寿内勤员工都选择实名举报，信任的裂缝已从外勤蔓延到内勤。

最后，行业端的代价是信任贴现。

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亿人，占总人口的23.0%；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2.24亿人，占总人口的15.9%。

可见，养老金融本应是最具潜力的增量市场，但如果因误导销售而致使老年客户把保险与"骗局"画上等号，那么行业失去的不只是几张保单，而是一个时代的价值客群。

《每日财报》分析认为，针对种种违规，保险公司改善方向其实是有迹可循的，行业内已有不少可对照的样本。

一是把考核指挥棒从规模转向品质。

国寿、泰康、平安等保险巨头的路径可供参照，三家均抬高准入门槛、做系统化培训与生态赋能。

国寿推"种子计划"、优增优育，2025年优增人力同比增40%、13个月留存率提升2.2个百分点；泰康深化"优聘优增优育"，组发大轮训+HWP认证，队伍绩优化；平安发布"保险康养顾问"与新基本法，优秀人才占比升至49%，近万人晋升、近四千人居年收入超百万。队伍量稳质升、产能改善。

由此可见，高产能与低误导可以同时成立，前提是保险公司愿意为更长的培养周期付出成本，但这是务实的选择，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投入。

二是让销售过程留痕、责任归属清晰。

双录、产说会报备、可回溯管理已有制度框架，关键在于执行刚性。责任应当上收：话术谁审定、流程谁批准，责任就由谁承担。此外，佣金追索扣回应与公司层面的过错认定配套，而非只落在末端业务员身上。

三是把老年客户销售单独纳入适当性管理。

保险业协会2026年3月发布的产品适当性管理自律规范已提出方向，对高龄客户设置子女知情确认、更长犹豫期、限制保单贷款用于缴保费等更严格流程。技术上没有障碍，缺的是公司层面的自我约束。

这些改善的共同指向，是把合规从成本中心重新定义为经营前提。报行合一、预定利率动态调整、佣金递延与追索扣回，监管过去三年已把制度框架基本搭完，接下来比的是谁先真正把框架用进日常经营。

总的来说，陕西监管局针对此次举报的核查结果，将在两个月内出炉，"公司行为还是个人行为"届时会有官方认定，这对瑞众人寿、对行业的责任划分惯例都将是一次校准。

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一家565亿注册资本的公司被自己的员工举报，行业销售违规罚单占比连续两年超过四成，约700万代理人已经离开。寿险业从卖保单转向经营信任没有捷径——保单是跨越几十年的承诺，合规则是这份承诺唯一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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