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网上流出一份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的投资人闭门交流会实录。长达4小时的录音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内容。
比如,实录里梁文锋提到:“不想做下一个字节、腾讯。不争这个东西,是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在他看来,To C、To B业务不过是随时可以摘的“芝麻”,通用人工智能才是那个值得长期死磕的“西瓜”。
梁文锋放眼长远的抉择,并非孤例。十几年前,当他还在浙大读研时,大疆创始人汪滔就看中了他的算法天赋,递出核心研发岗位邀约。结果梁文锋拒绝了,据说他心中装着比无人机更远的目标。后来他在杭州扎下根,从量化交易起步,一路做出今天的DeepSeek。
有意思的是,另一位科创圈的红人王兴兴,也收到过大疆的offer。但他入职两个月后,看到了赛道的局限后果断离开,然后同样选择杭州,创立了宇树科技。
一个拒绝入场,一个果断离场。两段不同的抉择,最终在同一座城市交汇,催生了“杭州六小龙”中的两员大将。
就在几天前,7月20日闭幕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杭州50多家企业集中亮相,覆盖芯片、算力到机器人全链条。从“六小龙”到现在的“新八骏”再到上千家正在冒头的科创苗子——杭州的硬科技版图,早已不是零星几家企业撑门面。
让我感到好奇的是,杭州到底靠什么吸引这么多硬核企业?
一、硬核CEO,艰辛的来时路
资本圈对DeepSeek的固有想象,正在被梁文锋亲手击碎。
有媒体曝出最近DeepSeek已经启动第二轮融资,海量资本蜂拥而至。所有人顺理成章预判,梁文锋会顺势铺开To C、To B商业化赛道,复刻互联网巨头狂奔扩张的路径。
但实录里梁文锋掷出一条不容动摇的底线,击碎市场固有想象:DeepSeek只有一条主线——只做AGI,其余全是副产物。
他抛出一套令许多人错愕的判断:DeepSeek始终在做商业化,但绝不以商业化为终极目标。公司唯一的核心利益,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目标,就是稳住核心研发团队。只要团队根基不碎,AGI早晚能够做成。
寥寥几句话,已经展露梁文锋身上的极致反差,而这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刻进他的人生抉择。
2002年,17岁的梁文锋拿下高考状元,分数越过清华录取线,所有人劝他抓住国内顶尖学府的通行证,他却果断放弃,奔赴浙大深耕机器视觉。
2009年,梁文锋还在浙大读研,以实习生身份加入校友创办的上海艾麒信息科技公司。创始人周朝恩初见他的印象是:“戴着一副眼镜,斯文有礼,身材清瘦,给人一种文静内敛的印象。”但就是这个“文静内敛”的实习生,入职后常常一整天待在办公室里钻研技术难题,“甚至半天都不出来一次”。
有一年公司年会,大家准备节目。梁文锋起初一直推脱,说自己不擅长表演。大家再三邀请后他答应了,结果一上台“瞬间点燃了全场气氛”,表演创意十足、充满激情,毫无悬念拿下一等奖。周朝恩后来说:“让我们看到了他‘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的决心。”
一个外表“文静内敛”的人,内心藏着“要么不做要做最好”的狠劲——这种反差,贯穿了他此后十几年的人生。
毕业后梁文锋远赴成都试水AI项目,结果全盘溃败,2013年折返杭州。彼时杭州的量化私募已初具规模——龙旗科技、白鹭投资等机构相继落地,一批数据服务商随之聚集。他与浙大同学共同创立杭州雅克比投资,正式踏入量化领域,以此作为深耕AI的根据地。

此后几年,幻方量化靠自有资金滚雪球般壮大,2021年规模突破千亿。他顺势拆分DeepSeek,全身心死磕通用大模型,最后声名鹊起。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并不理解这个人。
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第一次约梁文锋吃饭,两人此前没见过面。闫俊杰到早了,看到桌边坐着一位穿T恤的小哥,衣着平平、其貌不扬。对方没有自我介绍,一开口就问了很多技术问题。闫俊杰心里想:“这助理还挺懂的。”
聊了半小时,闫俊杰忍不住问:“梁总什么时候来?”对面那个“助理”抬起头:“我就是梁文锋。”
随着梁文锋更多的出现大众视野,公众对他的理解逐渐加速。他身上始终有两种东西在较劲:一种是“不争”,一种是“不退”。
比如,有媒体曝出创业初期他立下铁律:不融资、不稀释股权、不被商业化绑架。但AI全球竞赛白热化,头部企业疯狂挖角,他打破规矩,启动首轮外部融资。但即便妥协,他依旧死守控制权。
这种活法,和另一位杭州硬核创业者形成了某种默契的对照。
王兴兴创立的宇树科技,已经是全球四足与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的领跑者。今年7月,他在世界互联网大会上抛出一个判断: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最快2到3年内到来。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赛道的先行者,曾经多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2016年他准备创业,看了一圈城市,最终选了杭州。他看中的是这里成熟的精密制造链条:模具、电机、整机组装,图纸到样机都能跑通。对于一台需要反复改模、不断试错的机器人来说,省下的时间是非常关键的。
2017年世界互联网大会,雷军、王兴等一桌大佬在座,25岁的王兴兴坐在最边上。样机演示时,机器狗过门槛直接死机,现场尴尬到没人说话。
《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后来回忆,那天散场王兴兴连大佬微信都没加,没有投资人找他。那天晚上回去,他把机器狗拆了装、装了拆,凌晨三点找到死机的代码漏洞,然后在朋友圈发了一个字:
解。
后来宇树依托杭州的供应链优势和开放场景持续迭代,机器狗上了春晚、冬奥会、亚运会,一步步拿下全球市场。
个体的取舍固然源于创业者自身的长远眼光,但真正值得深挖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杭州,能同时接住两位顶尖硬核CEO的理想?
二、从两位CEO的起伏,到一座城的拐点
梁文锋和王兴兴的故事,可以说是杭州变“硬”的一个切面。但切面之下,是一整座城市的底子在翻新。
很长一段时间里,杭州被贴的标签是“软”。电商、文旅、游戏,这些是杭州的看家本事。赚钱快、规模大,但说到底偏模式创新。每次提到硬科技,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深圳的硬件、上海的芯片、北京的科研院所,跟杭州没什么关系。
过去十年,杭州一栋栋写字楼里装满了电商代运营、直播带货、MCN机构。招牌密密麻麻,门头换来换去,唯一不变的是每家都想从互联网里分一杯羹。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
去年我路过文一西路,一栋以前挤满直播公司的写字楼,一楼大堂的水牌已经换了大半,新出现的名字里多了不少“XX半导体”“XX机器人”“XX智能”。楼下的便利店老板说,这两年楼里换了好多公司,以前每天来买咖啡的都是带货主播,现在变成了一群穿格子衫、话不多的年轻人,聊的都是什么模型、什么芯片。
写字楼还是那些写字楼,但楼里的故事已经换了一拨人在写。
这种变化如果能找一个人来代言,大概是老周。
老周在杭州干了十二年互联网,前八年做电商运营,后四年转型做算法数据服务,帮AI公司做数据标注和模型测试。他跟我说,2016年他周围的朋友都在聊流量怎么来、转化怎么提、GMV怎么冲。2025年开始,话题全变了,大家开始聊大模型、算力、机器人,聊宇树的机器狗怎么又更新了,聊DeepSeek到底用了什么技术路线。
老周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以前我们觉得硬科技是北上深的事,杭州人就搞搞电商算了。现在突然发现这些东西就在身边,而且好多是我们杭州人自己搞出来的。”
老周不是个例。在他身边,还有一堆类似的人——从互联网运营转去做AI项目经理,从产品经理转去做机器人应用落地。这背后,是一大批硬科技公司在杭州落地生根。

六小龙的集体爆发,让全国人民重新认识了杭州。这六家企业——深度求索、宇树科技、游戏科学、强脑科技、云深处科技、群核科技——散落在从大模型到机器狗、从游戏引擎到脑机接口的各个赛道。没有一家是做电商或互联网平台的。
紧跟着六小龙,新八骏又接上来了。
做AR智能眼镜的灵伴科技、做太空算力的地卫二、做AI数据服务的景联文科技、做机器人灵巧手的曦诺未来、做AI推理GPU的曦望科技、做存算一体芯片的微纳核芯、做智能底盘的比博斯特、做合成生物的恩和科技,八家企业全部扎根底层技术。
从头部企业到后备队伍的层层递进,最终沉淀为实打实的产业基本盘。2026年一季度杭州GDP达6109亿元,全国排第8;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实现增加值1770亿元,占GDP比重为29.0%,同比增长9.8%。
为什么发生这种变化?答案,藏在杭州这片独有的科创土壤里。
三、什么样的土壤,能接连长出硬核公司?
杭州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简单地把企业请来,而是让企业在这里能活下去、长起来、跑起来。
很多城市都会给政策、补贴和场地,但杭州做的事情更像在培育一片土壤:资本敢在早期下注,人才能安心留下,技术和产品有真实场景验证,政府服务又把最耗人的门槛一点点拆掉。
所以,这里长出硬核科技公司,不是偶然。
科创的第一步,永远是资金。没有资金托底,硬核技术可能熬不到落地的那天。
2011年冬天,黄晓煌、陈航、朱皓三名有着浙大、清华教育背景,留美深造后任职于英伟达、谷歌的顶尖人才,放弃了硅谷大厂的稳定路径。他们回到杭州,在一间民房里凑出40万创立了群核科技。
那时的他们无名气、无背景、无成熟商业模式,公司成立后一年半几乎没有收入,每个月十几万的现金流持续消耗,最艰难时工资都快发不出来。没有名企光环和高薪承诺,没人愿意赌一家朝不保夕的公司。
2013年,杭州投出的150万成了救命钱,朱皓后来回忆:“这笔钱到账的那天,我们终于不用再靠外包活着了。”到2026年4月群核科技登陆港交所,市值超150亿,当年民房里凑出的40万完成了数万倍的价值跃迁。
这样的“雪中送炭”,并非孤立。2009年,杭州银行成立浙江省第一家科技专营支行,跳出了传统银行先看财务报表的授信逻辑,转而以专利、技术、团队和成长潜力为核心判断标准。截至2025年底,这家银行已服务3万多家科创企业,陪伴500多家公司走完上市路。
钱到位了,人就得跟上。硬核科技的比拼,说到底是人才的比拼。但人才工作从来不是“引进来”就结束了,更重要的是让人心安、让人留下。
做脑机接口的强脑科技创始团队均来自哈佛和MIT,2018年还只是挤在波士顿简陋办公室里的小团队。杭州方面的团队飞了一万多公里登门对接,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
让创始人韩璧丞深感意外的是,杭州团队聊的大部分竟然是脑机接口的未来,还同步了杭州方面三四个脑机接口教授实验的最新进展。韩璧丞非常感动,认为杭州做了大量的工作,最终把总部从波士顿搬到了杭州。
很多地方能给人政策,但不一定能给人信任,而信任往往来自专业。过去五年,杭州累计引进208万大学生,同时和浙大、西湖大学等高校深度绑定,很多学生还没毕业就被本地企业提前预定。
资金有了、人才聚了,接下来要闯的,是科创路上十分凶险的一道关:把实验室里的技术,变成能量产的成熟产品。
很多技术在实验室里逻辑自洽、演示惊艳,可一放到工厂产线和真实环境里,就会暴露出工艺不稳、材料不耐用、成本居高不下、良品率不达标等无数问题,这也是很多科创企业折戟的“死亡谷”。
2025年揭牌的杭州人形机器人中试基地,正是为了填平“论文”到“产品”之间的鸿沟。基地内设产品试制、AI 训练、测试验证三大中心,室内环形测试道可切换钢板、沙地、草地等多种路面,旁侧光学动捕仪实时记录机器人的步态与姿态数据。

从资金到人才,从研发到落地,整条科创链条能顺畅运转,离不开最后一层兜底的保障:高效的政府服务。
对科创企业来说,公章、审批、资质、备案,每一项繁琐事务都可能拖慢研发节奏,而技术窗口和市场窗口往往稍纵即逝。等流程跑完,机会可能已经错过。
杭州早年靠“最多跑一次”改革练出的数字化治理能力,如今转化为服务科创企业的实效:首台套补贴等惠企政策通过“企业码”一键申报、快速兑现,股权变更等高频政务事项实现全程网办、一次不用跑,把创业者从繁琐的行政事务里解放出来。
有创业者开玩笑说,在杭州,政府比你自己更怕你浪费时间。
资本输血、人才扎根、场景转化、服务兜底,四层支撑环环相扣,最终拼成了杭州的科创生长闭环。这里的硬核科技公司,不是靠单一政策或短期补贴催生出来的,而是在一套完整的制度生态里长出来的。
四、结语
杭州这一轮的产业之变,和我们熟悉的“产业升级”不是一回事。
过去说升级,是沿着既有赛道往上走,把低端制造换成高端制造,把代工贴牌做成自有品牌,本质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超车。
但杭州现在选的路,是往技术的最底层挖:芯片架构、大模型算法、脑机接口等等,全是难啃的硬骨头。这些领域投入大、回本慢、风险高,可一旦扎下根去,就是别人追不上的护城河。
从电商到芯片,从淘宝到DeepSeek,杭州的活力不仅在某一家明星企业的故事里,还藏在这套不停运转的生态系统里。
它不是追着浪潮跑,而是在造一个能持续长出浪潮的生态。这片生态开始越过城市边界,往更广阔的地方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