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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不是目的,是手段?
作者:华祥名
来源: 华祥名(ID:hua-mt)
今年春天的科技圈,追觅科技的创始人俞浩成了最忙碌的“演员”。
4月底炮轰小红书、号召全员做自媒体、宣布造车品牌以640亿估值推进融资——一个月内连续霸榜热搜,把一家智能清洁电器公司的公共声量,拉到世界科技巨星前所未有的水平。
一个清华85后、全球扫地机前三公司的老板,在公众面前的表现越来越像综艺选手。有人在弹幕里开玩笑:要成功,先发疯?
但玩笑归玩笑。一个年营收四百亿量级的制造业CEO,忽然从幕后冲到台前,指示全体员工拍视频、每天亲自发几十条社媒动态、一边得罪平台,一边高喊“2028年破万亿”,图什么?
事情,显然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01
“表演”的剧本:
炮轰、全员、狂言
俞浩的“出圈”路径很清晰,一条条精确得像算法打磨过。
先是4月26日,他连发数条微博,点名指责小红书“非常非常烂”,说平台的算法、评价体系和momo匿名账号在“鼓励作恶”。问题很快升级,他在动态里给出定性:“平台还是要有价值观的,不应该靠作恶赚钱。”当天,相关话题冲上了各大科技榜。
紧接着,4月30日,他转而在内部群对全体员工下了硬指令:每个追觅员工开通所有社交账号,每天花15分钟拍三条视频,讲公司的产品和技术。完成1万粉丝奖1万元,5万粉奖5万,10万粉奖10万。按这个标准,追觅两万多员工将形成一个庞大的社媒矩阵——这或许是科技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全员网红化”。
不光是管公司、管员工。几乎同一时间,俞浩对外宣布:旗下智能汽车品牌“星空计划”正按照640亿(约100亿美元)的估值推进新一轮融资。团队已经超过千人,研发人员占比七成。
往前翻,更“离谱”的言论一件接一件。
2025年8月,追觅官宣造车,俞浩当场表态:首款超豪华纯电车型要对标布加迪威龙。这个对标本身已经够魔幻了——一台还没造出来的电动车,要和布加迪比什么?
紧接着2026年1月,他在朋友圈抛出“百万亿美元生态”。当时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英伟达约4.5万亿美元,2025年美国GDP总量30.77万亿美元,美股总市值约77万亿美元。一个做扫地机的公司,放言要建一个比美国全年经济总量还大三倍的商业帝国。他强调“非常理性,不是喝多了”,具体逻辑“以后写书说”。
此后不到一个月,他又放话:五年内成为世界首富。
到2月,火力转向马斯克。他要造百公里加速1秒以内的火箭车,因为“马斯克说过要做但没有实现,我们来实现”。卫星方面,马斯克说要发100万颗,他公开喊话要发200万颗甚至1000万颗,要比马斯克更早组网。还说要带着改进的盾构机去美国硅谷挖隧道,对标马斯克旗下已经活不下去的Boring公司——这套打法已经不是叫板,是全方位像素级碰瓷?
4月,不止做“火箭车”,他还发视频表示“很多人觉得他是做扫地机的,现在要去做汽车火箭非常狂”。他给出的解释是:“如果换个角度想,为了造汽车火箭,追觅选择从扫地机一步一个脚印做起来,这就是务实。”
同样在4月,“重新发明地球”的说法问世。外界质疑声最大,有人问他追觅到底造什么。
他的回应干净利落:如果乔布斯的苹果是重新发明手机,那么追觅的主业是重新发明地球。
这套说法没有停留在口号层面。在此之前,他已在多个场合给出过“建设地球”的具体路径:推动人类生产力提高100倍,推动人类总财富提高100倍。与马斯克的火星计划针锋相对,他说,“愿意跟马斯克去火星的赶紧去,我要留在这里建设地球”。
5月,口径继续升级。他说要推动人类生产力提高100倍、人类总财富提高100倍,比去火星靠谱多了。这意味着追觅的使命不止于造吹风机,而是要让全人类的财富翻一百倍。
一家2025年营收400亿的公司,三年后要翻25倍。这个增长斜率本身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商业逻辑,成了一种叙事。而当这套叙事从“万亿”膨胀到“百万亿美元”、从“造车”膨胀到“重新发明地球”时,它已经彻底背叛了理性——开始朝一种政治宣言和商业癫狂的混合物靠拢。
这套打法,已经有人概括了名字:流量恐怖主义?
02
“表演”不是目的,是手段?
关键问题是:表演给谁看?
如果只是为了带货,一个CEO亲自下场撕平台、逼员工直播,投入产出比显然不划算。追觅2025年营收已破400亿,海外市场占比七成以上,扫地机器人全球份额已超过10%。主业并不缺曝光,甚至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建立品牌。
答案可能藏在另一处。
追觅系的公司体系,远比外界想象的庞大而复杂。据公开报道,在俞浩本人的推动下,追觅旗下分化出超过200个事业部,每个BU都对标独立上市公司,集团给足试错空间。但这些BU大多和追觅主营业务毫无关系,涉及智能制造、机器人、采矿、新能源汽车回收,甚至还有——辣条、奶茶、房产中介、唇膏和国际物流。
这不是多元化,是不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融资?
2025年,追觅员工和财务投资人在公司体外大量成立平台级公司,由平台公司再衍生出子公司。这些公司中,绝大多数跟俞浩、跟追觅没有股权关系,而是放在员工或财务投资人个人名下。
但这些公司有一个共同目标:融资,做大估值。而且它们的融资对象——不是精明的市场化风投机构,而是地方政府的产业基金。
结果如何?根据公开信息,空气灵动拿到了嘉兴秀洲区的钱,星空梦屋拿到了安徽全椒县的钱,无界妙控拿到了柳州市和丽水市的钱,奎洛科技拿到了武汉临空港和宜宾的钱,光子跃迁拿到了嘉兴秀洲区、安徽全椒县和山东枣庄的钱……
这还只是被证实的一部分。追觅系的公司在各地政府的招商目录里频频现身。柳州专门为无界妙控的项目投资15.21亿元建电摩制造基地,西安高新区与追觅签了广义机器人产研基地协议,青白江区国资平台联合追觅系设立了10亿元产业基金。岳阳经开区、达川区、苏宿工业园区,名单还在不断拉长。
追觅与地方政府组建的产业基金动辄数亿甚至数十亿元,资金来源中相当比例是国资平台。
那么,俞浩的“表演”,究竟在演给谁看?
演给每一个准备掏钱的地方国资委。一个四处奔波、充满争议、占据热搜的民营老板,在不断说明企业有看点、有活力、有关注度。一个野心勃勃、敢于对标万亿、甚至扬言“重新发明地球”的创始人,说明企业有未来、有增长空间、值得放手一搏?
台词是真的,剧本也是真的。只是这个剧本的服务对象,从来不是普通消费者。俞浩可能不是消费者眼中的偶像,他是地方政府眼中的“融资标的”——一个“理想型”的投资对象。
03
这场融资的可能代价?
所有的高速增长都有代价。追觅的代价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
先看数据端。追觅的财务数据口径,至今存在着严重矛盾。
俞浩对外宣称2025年营收突破400亿元,净利润约为55亿元,但有对比就显得离谱:这一利润数据远超科沃斯、石头科技等行业头部企业。然而一个不可忽视的前提是——追觅至今没有发布经审计的公开年报?
再看内部管理。2026年1到4月,追觅监察部专项核查中,23名员工因违规舞弊被解除劳动合同,其中3人涉嫌刑事犯罪,已移送司法机关。公司方通报指向部分BU和子公司出现了职务侵占、商业贿赂等严重问题。
但这个时机值得玩味——两高关于商业贿赂等刑事犯罪的司法解释,2026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职务侵占立案标准从6万降至3万,“数额特别巨大”的认定线从1500万砍到300万。追觅内部反腐通报赶在司法解释落地前几天密集发布。到底是自查自纠,还是赶在新规生效前完成“内部清场”,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更要命的是资金链。据估算,到2025年底追觅系的资金消耗规模已达数百亿元。按照内部流传的说法,公司将从2026年6月起停止各BU之间的内部资金拆借,转向倒逼各业务单元自负盈亏,并定下“100亿外部融资”KPI。
对无数被寄予厚望的BU而言,这意味着原本靠集团输血的故事,必须自我造血。可大多数BU的商业模式从来就没回答过“怎么盈利”——它们存在的可能性就是“从地方政府那里拿到融资”?一旦内部输血断流,这些画饼公司又会怎样呢?
然而,比财务和治理现象更早承受代价的,是那些真金白银为追觅产品买单的消费者——而他们的遭遇,恰恰揭示了这场“表演”最底层的不堪?
据新浪旗下黑猫投诉平台数据,截至2026年5月,针对追觅科技的有效投诉已突破8000条,扫地机器人导航错乱、洗地机故障频发、售后推诿成为用户投诉重灾区。青岛一位用户的两台追觅洗地机,质保期内反复维修后依旧故障,曾表示要“直播砸机维权”,该案例经《半岛都市报》实地核实报道。

并非只是用户体感。官方抽检同样曝出不合格问题。2024年12月,四川省保护消费者权益委员会发布电吹风比较试验报告,经央视网、中国经济网权威刊发,追觅AHD12A-WH高速电吹风在电源线长度项目上不符合国家行业标准,成为20款测试样品中仅有的两款不合格产品之一。
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种“重营销、轻品质”的倾向已引发主流媒体系统性批评。《新民周刊》2026年“3·15”专题调查直接点名追觅,直指其扫地机器人等智能家电存在“伪智能”乱象——把营销噱头包装成黑科技,实际体验与宣传严重脱节。当一家号称“重新发明地球”的公司,连最基本的产品质量,都这样不断被人质疑,不断在网上遭到投诉,它又如何让人相信,那些万亿估值、火箭卫星、百倍生产力的宏伟叙事?
这些投诉、检测与调查,勾勒出一个与热搜上截然不同的追觅:产品底子到底经不经得起推敲?售后体系是不是在疲于应付?
而CEO的精力却几乎全部倾注在流量表演和地方融资的剧本里。消费者或许不是俞浩“表演”的目标观众,但他们可能却成了这场估值游戏中最直接的受损方?
04
一场遍及全国的“招商风险”?
这不是追觅一家公司的问题。
地方产业基金投资的“翻车”案例早已不是孤例。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案例值得警惕:哪吒汽车巨亏183亿,背后的宜春国资投入巨额资金建厂,结果项目始终无法达到预期回报,宜春市国资委下属公司的出资、土地、厂房代建等资源至今难以收回。
问题是,追觅系可能正在上演类似的剧本。国资背景的基金注资,项目落地,拉动就业和税收。但项目本身到底有没有造血能力?地方政府真正获得的回报是什么?有足够就业增量吗?基金到期时,是不是又要面临“投资款难追回”的尴尬?这些问题,目前没有任何人能给出明确的答案。
招商内卷造成了一种“多输”的例子过去屡见不鲜:地方财政背负沉重债务,透支未来公信力;企业丧失成本控制力,习惯于追逐补贴而非沉心创新,最终沦为“补贴猎人”。
讽刺的是,追觅内部这场“全员网红化”,恰恰折射出一个最真实的信号——
如果一家科技公司需要通过“每个员工每天拍三条街边地推视频”来刷流量,那它可能要问问自己:原来花在研发、品牌、渠道上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流量恐怖主义”背后的真正恐怖,不只是一个CEO玩过了头,而是这种流量——这种公共关注与争议——被用来换取极不透明的国资注资。一旦国资基金的投资回报崩盘,买单的不是资本市场的企业债主,而是地方财政、公共服务、以及它背后的纳税人。
05
编后语:
俞浩说他要在2028年做到一万亿。他还说要重新发明地球,要让全人类财富翻一百倍。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但凭什么呢?靠辣条和奶茶的营收贡献?还是靠汽车还没量产就估值640亿的精巧算法?
在这个时代,一家科技企业能走到哪一步,最终还是要回到产品、技术、用户的原点。而所有这些闪闪发光的数字,都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在此之前,还是之后,俞浩的“表演”也许会继续。我们看着他,也看着他背后的每一笔地方政府的注资。但这些钱的背后,是我们每一个纳税人的钱袋子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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