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李科文
界面新闻编辑 | 谢欣
据《新京报》,湖北襄阳、宜昌多家精神病院被曝以“免费住院”“免费接送”为诱导招揽病人,涉嫌系统性骗取医保资金。该调查发布后,舆论引起广泛关注。
界面新闻记者通过公开资料对比发现,被报道点名的襄阳恒泰康医院在股权穿透后,实际控制人为A股上市公司爱尔眼科实际控制人陈邦。
2月5日,界面新闻多次致电陈邦,但均显示为正在通话中。此后界面新闻向其发送短信询问相关事项,但截止发稿未获回复。
陈邦是谁?
据《新京报》,襄阳多家医院将没有病的正常人,收进精神病医院免费住院,以此骗取医保基金。其中就提及陈邦实际控制的襄阳恒泰康医院。
据上述报道,襄阳恒泰康医院某医生确认某村民没有任何精神问题后,直接表示可以帮该村民虚构出精神疾病,让其住院。

界面新闻从爱尔·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官网获取
公开资料显示,襄阳恒泰康医院于2019年开业,位于襄阳市高新区,该医院为二级精神专科医院。
界面新闻记者进一步梳理发现,襄阳恒泰康医院隶属于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与A股上市公司爱尔眼科同属于爱尔医疗健康集团。据官网,湖南恒泰康康复医疗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成立于2016年5月,由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控股,旗下有20家连锁精神病康复医院,其最终实控人为陈邦。

图片来源:天眼查
据公开资料,陈邦是军人出身,退伍后做过器材代理、文化传播,还做过房地产,涉足颇广。其资产版图主要围绕连锁医疗和相对应的商业地产展开。
陈邦主要通过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简称:爱尔医疗投资集团)间接控制多家医疗企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连锁眼科医院爱尔眼科,以及此次事件涉及的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
此外,陈邦还通过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涉及商业地产。比如,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控制湖南佳兴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该公司是爱尔眼科总部大厦的业主。陈邦还间接控制武汉长江保资控股有限公司。该公司主要运营武汉保利文化广场负1至8层及夹层空间,涵盖高端零售、餐饮及影院等多元化业态。
据《每日经济新闻》此前报道,陈邦的创业起点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海南房地产热潮。当时,从国企下海后的陈邦在1990年来到海南,先是代理椰树牌椰汁,随后进入海南房地产市场。该报道称,陈邦20多岁的时候就成为亿万富翁,但很快因为海南房地产市场的崩溃被“打回原形”。
此后,陈邦因病返回湖南长沙治疗。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注意到民营眼科医疗发展的可能性。据上述报道,这是因为,当时陈邦的主治医生的妻子是一名眼科医生。他由此接触到这一行业。
实际上,在1994年前后,公立医院流行过一段时间的“承包经营责任制”。为社会资本进入医疗体系提供了空间。这就是后来行业称的“院中院”模式。
据2004年《21世纪经济报道》报道,1996年,陈邦注意到,有人承包上海第六医院的眼科赚了大钱:自费买一台白内障治疗仪,放在六院眼科做白内障手术。他当下认为这一成功模式可以复制。
回到湖南后,陈邦花3万元人民币,付了10%的首付款,从德国买回白内障超声乳化治疗仪,谈妥了放在长沙市第三人民医院开始“科室承包”的生涯。这家医院正是前述陈邦返乡接受治疗的医院。
同期,陈邦又看上了当时刚兴起的准分子激光近视治疗仪,同步以“院中院”模式开展准分子激光手术。但“院中院”模式在监管层面在21世纪初走向终结。2002年末,原国家卫生部开启动清理“院中院”。
此后,陈邦转向自建医疗机构。爱尔眼科由此诞生。2010年,爱尔眼科登陆A股,此后逐步发展为国内规模最大的民营眼科医疗连锁机构。
在爱尔眼科上市之后,陈邦开始涉足精神病专科医院领域,这一阶段可查的公开信息相对有限。而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则成立于2016年5月,由爱尔医疗投资集团控股。
踩中精神病院高速扩张期
陈邦开始涉足精神病诊疗连锁始于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成立2016年,实际上,这也正是国内精神病院进入高速扩张期的前几年,这或许也是陈邦在此时选择从眼科跨界到精神卫生诊疗的原因。
界面新闻记者统计《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发现,截至2023年,全国精神病医院数量已达2583家,而10年前这一数字仅为787家,10年间规模扩大约3.28倍,年复合增长率约12.6%,而增长主要来自农村地区,呈现出“农村多、增速快”特征。
而截至今日,创办仅十年的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也已拥有20家连锁精神病康复医院。

界面新闻记者制图
以公立为主体、民营为补充是中国特色医疗服务体系建设的宝贵经验,但大量民营资本进入精神专科这个本应公益性更强的医疗服务领域,行业逐利冲动明显。
就以陈邦发家的湖南为例,湖南财政经济学院讲师王奕婷等人撰写的《精神专科医疗机构医保基金使用违法违规问题剖析与治理对策》(以下简称《对策》)提及,当地部分民营专科机构逐利倾向明显,新型“被精神病”问题、虚构医疗服务项目等性质恶劣的违法违规问题主要发生在民营医院。
《对策》对湖南省216家精神专科医疗机构的基本情况与2019–2021年飞行检查结果进行梳理后发现,该时期内飞行检查问题率100%,追回基金8080.62万元,行政处罚1559.77万元。同时,这些医疗机构存在以医代管、虚构服务与过度医疗三大问题。
具体包括患者均住院日达159天,远大于≤56天的国家标准,70%–80%患者达到出院标准仍长期滞留;量表费用占比30.38%,机构普遍为患者大量、高频率开展各类量表测查,每位患者常规开展长期量表项目5种—8种,量表指征雷同重复,未按照临床诊疗规范开展,测查结果流水线记录,不同患者和同一患者每日结果高度一致,且与患者临床实际不符合,涉嫌虚构量表费用或实际提供服务严重不足。
甚至当地某精神专科医疗机构每日上午10点公共广播播放音乐8分钟,每位患者常规收取“音乐治疗”费用,相比较“音乐治疗”专科内涵严重不足。
此外,监管检查与实地调研发现,临床普遍存在无证执业、严重超负荷承担诊疗服务任务问题。专科实际服务能力严重不足,必然导致临床服务严重“缩水”,甚至造假欺诈问题发生。
这些现象几乎都在《新京报》的报道中有所体现。
骗保生意为何瞄准精神病领域
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的医院布局显示,其延续了爱尔眼科相似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扩张路径。
从地域分布看,恒泰康康复医疗集团旗下的医院主要集中在湖南及周边地区,尚未进入一线、二线城市。其机构分布在湖南省内的宜章、新宁、汤阴、祁阳等地,以及广东汕头龙湖、湖北襄阳等地。
如《对策》中所展示的,骗保已成为许多瞄准农村群体的精神病院们的一门“生意”。除了利用农村人口“医疗知识薄弱、更容易被免费吸引”等因素外,精神类疾病的治疗与支付现状,是其中部分民营精神病院瞄准这类群体,疯狂骗保的重要原因。
总结起来可归纳为精神卫生诊疗“治疗与住院占比高,且其中医保支付占比高”两大原因。
2月5日,头豹研究院医疗行业首席分析师荆婧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精神卫生诊疗的经济负担呈现鲜明的结构性特征,治疗费用在各类疾病支出中均占据主导地位。

图片来源:头豹研究院
而在花费占比方面,门诊服务中家庭自付比例高达50.2%,与公共筹资形成双轨支撑,而住院和治疗服务中公共筹资占比跃升至72.9%与64.9%。

图片来源:头豹研究院
这种治疗与支付结构下,部分精神病医院挖空心思钻空试图骗取医保这块“唐僧肉”。
《对策》中便提及,医保基金占样本机构总收入73.44%,部分机构依赖度达100%;民营机构占比56.94%,存在逐利倾向导致“被精神病”等恶性问题。此种背景下,出于尽可能争取经济收益维持运行的考虑,也是造成精神专科医疗机构把已经临床治愈的精神病患者长期滞留住院的重要原因。
2月5日,医改专家徐毓才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从制度设计上看,医保监管体系同时具备规则库和数据知识库,理论上具备发现异常的能力,但现实中部分地方医保经办机构的审核能力和识别手段有限。这类问题在精神科领域尤为隐蔽。典型情形是,医院下达了医嘱,也生成了检查或检验报告,但相关项目并未真正实施。从账面上看流程完整,给审核带来较大难度。
他也解释,在其他科室,若患者未接受检查和治疗却被收费,医保部门可以通过患者反馈进行核查。但由于精神病患者缺乏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无法像普通患者一样对照核实是否真正做过检查,这使得“只开医嘱、不做检查却收费”的行为难被发现。
2月4日,国家医保局发出通知,为进一步加强精神疾病类医保定点医疗机构(含综合医院精神科,以下简称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管理,严厉打击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乱象,各省级医保部门要于本周日前组织对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主要负责人进行集体约谈。
另据国家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2月5日介绍,国家卫生健康委高度重视媒体反映的湖北省襄阳、宜昌部分精神病医院存在违规收治、涉嫌套取医保资金、侵害患者权益等问题,已派出相关司局负责同志和专家赴湖北,督促指导地方做好调查工作,依法依规严肃处理。同时,要求各地卫生健康部门对各级各类精神专科医院和科室加强监管,规范诊疗服务,切实保障患者权益和人民群众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