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的一次采访中,Sam Altman说他“讨厌”广告,把广告混入AI对话让他感到“非常不安”。2026年1月16日,OpenAI正式宣布在ChatGPT免费版和Go版中测试广告。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发生180度的大转向,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订阅制作为如今AI商业化的核心支柱,可能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稳固。
在中国,订阅收入常被视为AI商业化成功与否的关键标尺,每当讨论中美AI差距,一个反复出现的论据是:看看美国,一个AI订阅每月几十美元;再看看国内,价格战把API调用费卷到几乎免费。结论似乎很明显——没有付费意愿的市场孕育不出伟大的AI公司,中国在商业模式上已经输了。
这个判断有它的道理。订阅制确实有优势:收入可预测,用户留存可量化,华尔街喜欢这种确定性。Adobe从卖光盘转向Creative Cloud订阅后市值翻了十倍,Spotify用订阅模式重塑了音乐产业,Netflix证明了内容订阅可以支撑千亿美元市值。
但被奉为AI订阅制标杆的OpenAI,真实的财务图景远比这些前辈复杂。
2025年底,OpenAI的年化收入接近200亿美元。与此同时,根据《华尔街日报》获得的内部文件,公司预计2025年净亏损约90亿美元——每赚1美元要花掉1.69美元。德意志银行的分析师直言:“历史上没有任何初创公司以接近这种规模的亏损运营。我们完全处于未知领域。”
这组数字构成了一个奇怪的画面:全球最成功的订阅制AI产品,同时也是亏损最凶猛的科技公司之一。Adobe、Spotify、Netflix都靠订阅赚得盆满钵满,为什么同样的模式到了AI这里就失灵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些真金白银押注OpenAI的投资人,似乎并没有太在意订阅收入本身。根据最新消息,OpenAI新一轮融资寻求的估值在7500亿到8300亿美元之间,这个数字显然不是按“年收入乘以某个倍数”的订阅制逻辑给的——即便按最激进的SaaS估值倍数,200亿收入也撑不起8000亿。
支撑它的是另一套叙事:OpenAI将成为AI时代的底层平台,是未来一切智能应用的基础设施。投资人买的是这个故事,不是每月20美元的会员费。
说到这里,一个奇怪的双标就出现了:评价OpenAI时,用的是“你会成为一切”的基础设施逻辑;评价其他AI公司时,却换成了“你现在能收多少订阅费”的尺子。如果连OpenAI的投资人都不认为订阅制能撑起8000亿估值,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审视这把尺子本身?
01订阅制的结构性困境
如果订阅收入真的是衡量AI公司价值的正确标尺,OpenAI应该是全世界最从容的创业公司。2023年20亿美元,2024年接近40亿,2025年底200亿,增速惊人。没有任何SaaS产品跑得比它更快。
但事实表明,这家公司一边享受着史上最陡峭的订阅曲线,一边还在急切地寻找订阅之外的一切可能。
德意志银行2025年10月的报告显示,欧洲市场的ChatGPT消费者支出自当年5月起几乎停滞。同期,ChatGPT周活用户已达8亿,但付费用户大约4000万上下,转化率不到5%,这意味着每服务20个用户,只有1个人付钱,另外19个人照样用,照样消耗算力。
传统软件也有大量免费用户,区别在于边际成本。多一个人用Photoshop,Adobe的服务器负担可以忽略。多一个人用ChatGPT,GPU就得多转一会儿。2025年1月,Altman在社交媒体上坦承,200美元一个月的Pro套餐,公司依然在亏钱。收费越高,用户用得越狠;用得越狠,成本越高。
有人会说,推理成本不是每年都在下降吗?没错,但至少在当下,成本拐点还没有到来;而且即便未来成本真的下降,也同样适用于竞争者们,价格战的风险随之而来。
成本之外,订阅制还需要护城河来锁住用户。Adobe的订阅之所以稳固,是因为用户的工作流程、文件格式、操作习惯都深度绑定在Photoshop上,换软件意味着重新学习一切;奈飞的订阅之所以有粘性,是因为它有独家内容,想看《鱿鱼游戏》只能来这里。
对话式AI缺少这种绑定,ChatGPT、Claude、Gemini、Grok,打开全是一个对话框,输入问题,输出答案,就像是市场上出现了四五个Windows。用久了确实会有些个人记忆和偏好沉淀,但对于新用户来说,差异微乎其微,而订阅制的增长恰恰依赖新用户源源不断地进来。
C端的天花板有限,OpenAI自己也在把重心往B端挪。2026年1月,Altman在X上说,大家以为我们主要是ChatGPT,但API团队做得非常出色。。数据确实好看:2025年,付费企业用户从6月的300万涨到8月的500万,超过100万家机构在用OpenAI的技术。
但企业市场有它自己的门槛,涉及核心业务的AI部署,数据安全、合规审计、私有部署,每一项都是硬需求。云计算之所以能做大企业生意,是因为卖的是基础设施,客户的数据和逻辑都在自己手里;AI模型不一样,数据必须喂进去才能跑,这触到了企业最敏感的神经。开源模型在企业市场的崛起,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们绕开了这个信任问题。
Altman对广告的态度变化更能说明问题,2024年他还说广告“让他非常不安”,2026年1月OpenAI就正式宣布在免费版测试广告,如果订阅和企业业务真能撑起8000亿估值,没必要碰这个曾经让他不安的领域。
而广告嵌入AI的难度,可能比嵌入搜索引擎大得多。Google搜索广告有效,是因为搜索结果本身是一堆链接,用户必须点进去才能找到答案,广告混在链接里,只要相关,用户愿意点——Google卖的是通往答案的路,广告主买的是路上的位置。所有对话式AI包括ChatGPT在内,给的是答案。用户问“推荐一款降噪耳机”,AI说Sony WH-1000XM5,降噪强,续航30小时。
到此为止,没有再点广告的必要。
更深层的问题是,一旦用户怀疑推荐是因为品牌付了钱,AI作为客观助手的人设就碎了。OpenAI给出的方案是广告只出现在回答下方,明确标注“Sponsored”,不影响回答内容,不出售用户数据。能不能让用户买账,现在下结论太早,至少目前看,这更像是一个被迫的尝试,而不是一条清晰的增长路径。
02AI不是SaaS
过去十年,订阅制在软件行业大获成功,Adobe、Salesforce、Slack,这些公司都靠订阅模式实现了稳定增长,背后的逻辑很清晰:软件是一个独立产品。Photoshop是设计工具,Salesforce是客户管理系统,Slack是团队协作平台——它们都有清晰的产品边界,用户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付费。
作为创业公司,OpenAI也照搬了这套逻辑:ChatGPT是一个对话产品,用户按月订阅,获得更多对话次数和更强的模型能力。
看上去顺理成章,可这几年下来我们发现,AI正在溢出“产品”的边界。
2025年,微软把Copilot嵌入了整个Office套件,在Word里写作,AI帮你润色;在Excel里处理数据,AI帮你分析。同年,Adobe把Firefly深度集成进Photoshop,用户选中一块区域,输入几个字,AI就能生成或替换内容。Google的Gemini渗透进了Workspace的每个角落,从Docs到Sheets到Gmail。
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点:用户不是为了“用AI”而来,AI只是他们完成别的事情时顺手调用的能力。写文档时润色一下,修图时填充一下,回邮件时起草一下,用完即走,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使用AI”。
订阅制的前提是用户认可一个独立产品的价值,愿意为持续使用它付费,但当AI变成嵌在各处的基础能力,这个前提就消失了。你不会为Word里的拼写检查单独订阅,不会为Photoshop里的自动抠图单独付费——AI正在变成这种东西:无处不在,但不构成一个产品。
这可能才是订阅制在AI领域失灵的根本原因。不是OpenAI成本太高,不是护城河太弱,而是AI这个品类本身,正在从产品滑向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的钱就不是这么赚的。
DeepSeek的选择,某种程度上是顺着这个逻辑走到底。
DeepSeek彻底放弃了订阅,代码和权重全部开放,API调用几乎免费。2025年1月R1模型发布后,DeepSeek在没有任何广告投放的情况下7天新增用户过亿,此后连续两个季度登顶国内AI应用月活榜,月活接近1.9亿。从三大运营商到南方电网、中石油,从联想、华为到各大云厂商,接入DeepSeek几乎成了行业标配。
DeepSeek赌的是:当你成为足够多企业的底座,商业价值自然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企业服务、定制开发、或者某种现在还看不清的形态。
阿里的千问走的是另一条路。2026年1月,千问全面接入淘宝、支付宝、飞猪、高德,用户一句话就能完成从决策到支付的闭环。AI本身不收费,但每一笔由AI促成的交易,阿里都能抽成。这是把AI当作自己生态交易链路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独立产品。
字节跳动的探索也有参考意义。2025年12月,豆包与努比亚合作推出AI手机,用户说"帮我订最便宜的奶茶",AI就能跨平台比价、下单、支付,全程不需要打开任何App。这一功能虽然遭到各种应用集体封杀,但也直接凸显了AI在移动互联网现有利益链条中的革命性。
这些尝试能否成功,现在没人知道,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订阅制作为AI商业化的“默认答案”,正在被质疑。如果AI的本质是基础设施而不是产品,那么用SaaS的尺子去量它,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03结语
历史提供了一个参照。
2007年,Google宣布Android开源。华尔街困惑不已:没有操作系统授权费,这个项目怎么赚钱?当时诺基亚的Symbian和微软的Windows Mobile都是收费的。Google的回答是:操作系统不是目的地,而是入口;入口低价,从生态里赚钱。
十年后,Android占据全球智能手机80%以上的份额,Google通过搜索、广告、Play商店建立了一个比任何授权费都更庞大的商业帝国。那些坚持把操作系统当产品卖的公司,成为历史的注脚。
今天DeepSeek、阿里们做的事情,底层逻辑是一样的——AI不是目的地,而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低价或免费,从它支撑的交易和服务里赚钱。
当然,Android的成功有特定的时代背景:移动互联网爆发,智能手机换机潮,应用生态从零到一。今天的AI市场是否处于类似的结构性转折点,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DeepSeek的开源策略能否真正转化为商业收入,阿里的交易闭环能否改变用户习惯,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件事可能已经清楚了:不确定的是哪种基础设施模式能跑通,而订阅制本身,很难成为大模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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