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成为商业航天赛道的“链主”?这是一个有专业门槛的问题。但如果放在2025年年末来问,那么很多人都能给出答案:火箭企业。
以朱雀三号、长征十二号甲两次火箭回收试验为节点,再加上同期SpaceX盛传将启动整体规模高达10.6万亿的“史上最大IPO”,商业航天顺利接棒大模型、具身智能、半导体,成为资本市场最新的流量担当。人人都在讨论什么时候迎来“商业航天第一股”,二级市场的卫星ETF拉出了好几连板。商业航天也借着这波行情,快速完成了一波市场科普。稳定可靠的火箭发射能力+实惠合理的火箭运载成本,是商业航天兑现万亿级市场潜力的大前提,已经成为了人们的共识。
理论上,这个答案也确实称不上“误解”。Starlink(星链)之所以能够成为商业航天领域里的标杆项目,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SpaceX能够将火箭运载成本压缩到4000美元(约合人民币2.8万元)/公斤左右,同期我国卫星入轨成本为人民币6万到12万元/公斤——物流成本上的差异直接决定了商业航天是否能够形成稳定的商业模式,进而填补卫星等环节的研发成本,实现整个行业的正向循环。
上交所于12月26日发布的《上海证券交易所发行上市审核规则适用指引第9号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以下简称“《适用指导》”)也是一个重要的佐证。2025年,国内火箭领域内的五家头部企业蓝箭航天、天兵科技、星河动力、星际荣耀、中科宇航全部启动了科创板IPO进程,进入了上市辅导阶段。以此为前提,《适用指导》明确了“火箭运载成本”的优先级,明确提出:商业火箭企业申报时应当至少实现采用可重复使用技术的中大型运载火箭发射载荷首次成功入轨这一阶段性成果。
但从产业的角度出发,相比起“火箭企业”,更满足“在产业链中处于核心地位,能够凝聚和链接尽可能多的产业链上下游主体”的定义,其实是“卫星整星”。
在市场层面,卫星企业是产业链的需求起点——无论通信、测绘、监控,商业航天最核心的商业场景都对应着动辄上千颗卫星的组网计划,直接创造了火箭发射、零部件制造等下游产业的确定市场;技术层面,卫星企业是标准与供应链的拉动者——为了实现大规模、低成本制造,卫星整星企业需要主导设计标准化(如平板卫星构型),并推动供应链采用新的工艺和工业级标准,进而通过自身的大规模量产需求,倒逼上游天线、能源系统、载荷等核心组件技术快速迭代。
所以火箭企业们虽然很酷很性感,是绝对的流量担当,但投资人们也在行业升温的过程中悄然开启了一条暗线,积极寻找那些最有潜力兑现上述预期的“卫星整星”企业,微纳星空就是其中之一:
近日,微纳星空宣布,2025年全年公司共完成15.6亿元股权融资,投资方包括成都高新策源资本、北京市商业航天和低空经济产业投资基金、锡创投、眉山环天产发集团、中财融商资本等新老股东。根据通稿,这15.6亿元最新融资将主要用于研发投入和产能扩大,加强自主可控能力,承接更多国家任务和商业任务。
“水下链主”
虽然商业航天整体上目前仍处于“技术验证阶段”,大部分创业公司都很难实现盈利,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业航天目前并没有稳定的商业场景。一个基础逻辑是:商业航天虽然是一个年轻的赛道,但航天并不是。自1957年苏联成功发射斯普特尼克1号(Sputnik-1)算起,超过60年的航天发展史早就明确了“卫星”的两大核心定位:1.支持通讯的基础设施;2.采集稀缺数据以服务于各种应用的工具。
在这个前提下,无论是政策层还是创业者,实际上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努力的方向”,也很早知道自己的客户是谁。例如2020年4月国家发改委首次明确新型基础设施范围的时候,就将卫星互联网明确纳入“新基建”范畴。例如2020年成都市在打造“成都空天产业功能区”,非常清晰地提到,成都发展商业航天产业的优势之一是“甘孜、阿坝、凉山等偏远地区有着明确的应急通讯、森林防火监控、地质灾害监控、孤立的村庄学校的低成本宽带接入等市场需求”。
也就是说,“造卫星”比“造火箭”的操作性更高、变现难度更小,更适用于风险投资的逻辑,而微纳星空的发展轨迹完美地诠释了这一切。
时间回到2017年,这是国家航天局等相关部门发布《国家民用空间基础设施中长期发展规划(2015-2025年)》、《2016中国的航天》白皮书等文件,鼓励民营资本进入航天领域的第一年。在此之前无论国资还是市场化基金,都没有将商业航天视为一个常规的、可复制的投资主题。再加上航空航天自身的“敏感性”,有过商业航天投资经验的机构屈指可数,且都集中在两种画像:一种是中科创星这样有鲜明“院所”属性的基金;另一种是元航资本这样“高校”出身,拥有庞大校友网络资源的基金。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时空环境下选择创业,无论是创业者还是投资人都将面临“一片混沌”,不确定性拉满。而微纳星空的融资节奏则是这样的:
微纳星空2017年8月成立,四个月后(即2017年12月)就敲定了“千万级”天使轮融资,投资方为创想天使基金领投、元航资本、中科创星。2018年9月(即成立12个月后),微纳星空完成了“数千万级”的A轮融资,投资方进一步市场化,引进了涌铧资本、安芙兰资本、沣扬资本、世纪资本。2018年12月(即成立14个月后),微纳星空再次完成一轮“数千万级别”的战略融资,引进新投资方中国航天科工集团有限公司旗下长江航天产业基金,累计融资规模顺利突破1亿元。
当然,这种“风景独好”的融资节奏,一定程度上也与创始人高恩宇自身的经历有关。根据公开资料显示,高恩宇是北京理工大学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联合培养的航天工程博士。在创立微纳星空之前,他曾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下属的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和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担任总体主管设计师、总体主任设计师。
并且与其他赛道的投资逻辑不同,商业航天创业者的“国家队”经历是一个大大的加分项。一个直观的逻辑是:由于种种客观原因,我国的航天装备研发是由“国家级战略工程”所主导,存在大量的过度设计——比如芯片级别的选择,宇航级芯片与工业级芯片形成了三个数量级的价格差——这意味着创业者面临的技术门槛相对有限、需要投入的研发成本可被预期,需要做的更多是做减法,梳理一套现代化的供应链逻辑,“降级”满足商业级应用需求。
也就是说,对于风险投资机构们来说,假设一定要在2017年前后开辟“商业航天”这个投资主题,那么愿意出来创业的高恩宇一定是非常理想的选择。
实际上,“微纳”这个名字就很能体现这一特质了:在人们的刻板印象里,卫星是一个庞然大物,动辄数千公斤——但在商用领域里,一个鞋盒大小、10公斤左右的“微型的”“纳米级”的卫星就已经能够满足用途了。例如美国商业航天独角兽Planet Labs的鸽子卫星(Planet Labs),体积就仅有10x10x30厘米,重量大概在约5公斤左右。
微纳星空也确实如上述预期那样,作为一家创业公司“过快”地拿到市场反馈。在2018年澎湃新闻的一次采访中,微纳星空透露成立仅3个月后公司的卫星销售收入就超过了百万元。2018年春节后又接到数颗200公斤卫星的订单,合同额达数亿元。时任微纳星空董事长、上海交通大学航空航天学院讲席教授吴树范曾经如是介绍过微纳星空的市场定位:“当前中国民营航天的发展和对微纳卫星制造能力的供需之间有一个断层……目前众多民营公司专注于卫星的运营和应用,短时间内无法具备卫星制造能力。”
但从产业层面,任何理论中的“增长潜力”“投资价值”都需要不断地“阶段性验证”。基于这个现实需求,商业航天的故事想要讲得通,微纳星空、天仪研究院、长光卫星这类“卫星整星”企业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前面提到微纳星空并不缺乏产品交付能力,早在成立3个月后就拿到了卫星订单,到了在2018年10月——也就是完成A轮融资的一个月后——微纳星空就自主研发并发射了“未来号”卫星,创造了当时商业航天企业完成卫星从研制到发射的最短时间纪录。再到2022年2月,微纳星空已经有能力“一箭五星”了。
而卫星本质上是一套系统集成,涵盖星务、电源、测控和数传、结构、热控和姿轨控六大系统。因此为了匹配公司的快速发展,微纳星空拿出了大量资金用于建设产线,早在2021年B轮融资的时候就完成了国内一厂(北京卫星工厂)、四站(北京卫星测控站、上海卫星测控站、云南卫星测控站、新疆卫星测控站)、两中心(北京研发中心)的布局。除此而外,从运载工具、卫星平台,到激光通讯终端、卫星电推进器,大量商业航天产业链上的重要关键环节也随着微纳星空的崛起,有了商业化的可能,成为了创业者的可行选项之一。
航天器姿态轨道控制领域的产品研发商、生产商,易动宇航总裁丁诚就在2023年的一场闭门会上提到:“商业航天领域,目前下游的整星整建企业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冒着一定的风险或者承担一定的压力,带动上游的企业在应用端完成产品验证。”
再到2025年9月正式在北京证监局完成IPO辅导备案,拟科创板上市的时候,公开资料显示微纳星空已成功研制并发射27颗卫星,拥有了从10公斤级到1000公斤级的八种卫星平台,产线交付能力已经达到了年产卫星大于60颗。
“拐点将至”
其实,即使不熟悉商业航天的产业逻辑,我们也能够从微纳星空的股权结构里,看出他的“水下链主”成色。截至2025年9月启动IPO辅导之前,微纳星空公开可查的融资事件达到了14起,累计融资金额超过20亿元,参与其中的投资方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在商业航天进行长期布局,或者有大量相关产业可以进行融合的地方国资,例如北京市商业航天和低空经济基金、成都策源资本、无锡锡创投、眉山环天产发集团、元禾重元-无锡经开尚贤产投基金;第二类是具有高校科研背景的机构,能够互相提供技术转化支持的专业机构,例如中科创星、元航资本;第三类是近几年来积极在硬科技领域进行投资,看好范式转换红利的市场化机构,例如光速中国、鼎晖投资、涌铧资本、歌斐资产等等。
可以说,在我国商业航天的投资叙事里,只要有“组成生态链”的想法,那么微纳星空已经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命题。本轮在2025年完成的15.6亿元融资,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做是这个投资逻辑的延续:根据官网显示,微纳星空目前卫星整星业务包括光学遥感卫星、微波遥感卫星、通信卫星,这些产品涉及窄带低功耗通信、宽带互联网卫星通信、中高分辨率光学遥感、高光谱红外遥感、高分辨率合成孔径雷达和科学与技术试验卫星等多个领域。
不难想象,一旦我国的可复用火箭技术实现突破,卫星运载成本从当前的6万-12万/公斤下降到了接近SpaceX的水平,作为直接受益者的微纳星空将掀起怎样的“资本盛宴”。
当然,这次融资里还藏着一个彩蛋。去年9月,我曾经做过一期关于“商业航天”的播客(详见《什么时候泡沫破了,什么时候商业航天就成了》),其中提到了2025年年中的一个趋势是大量地方国资、尤其是县一级地方国资开始成为商业航天独角兽的投资方。例如四川省德阳市什邡市下属的什邡恒新建设,参与了星际荣耀的C轮系列融资。资阳重产基金领投了星河动力的C轮及C+轮融资,资阳重产基金成为公司前三大外部投资人股东之一。
微纳星空也契合了这个趋势。正如上文所复盘,在成立之初微纳星空的融资节奏是“国资+市场化基金”穿插进行的。而在这轮贯穿2025年的股权融资里,国资是绝对的主导,出现了眉山环天产发集团这样的标准的地市州级国资基金,也出现了中财融商资本这样有着鲜明“下沉市场”色彩的机构——根据公开资料显示,中财融商在管已备案基金超70支,基金前缀出现了仁寿、宜春、广安、通辽、内江等大量一二线之下的地市州。
字面上,一个长期讲“潜力”、财务上却迟迟无法回正的行业开始寻求拿地方国资的钱,通常意味着故事讲不下去、早期投资人没耐心了。但套用到去年的趋势里,一个矛盾的地方在于这些县城投资是能做到充分“即插即用”的。
星河动力的新一代固体飞行器研发生产基地早在2023年11月就在资阳开工建设,截至2025年9月谷神星一号(遥十五)运载火箭发射成功,已经有三枚成功投用的运载火箭在该基地完成制造与总装。
完成C轮投资之后,星际荣耀在德阳什邡市落地了“运载火箭总装测试基地和防务产品生产基地”,通稿中的说法是“基地通过与本地企业航宇科技、爱思达等的合作,激活区域航天产业链,形成研发、制造、服务一体化的产业生态”。几个月后的D轮融资里,四川发展(控股)管理的天府芯云数字经济基金宣布完成星际荣耀D轮融资首批交割,并表示募集资金将重点用于双曲线三号火箭的研发及在绵阳建设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
资阳、德阳、绵阳,这几座城市在波澜壮阔的三线建设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拥有怎样的制造业基础,这些信息并不难查到。各位也可以点开手机地图,定位一下这三座城市的位置关系。总之相比于其他新兴行业,商业航天国资投资故事的最大差异点或许在于,故事里没那么多“从零打造”。无论部组件、元器件,还是遥感星座、遥感相机,创投双方似乎都能很快确定“供需关系”,充满了去年被念叨烂了的一个热词:
工程思维。
这让我想起老朋友付云浩的一段吐槽式的感叹。付云浩是多年的商业航天从业者,曾经作为企业代表参与过投中组织的商业航天闭门会。不久之前,他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回忆了这样一个场景,说很多年前他正为一个卫星遥感项目进行路演,从技术原理到星座部署讲得激情澎湃。但那位投资人听完后,只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小付,你别讲复杂的。你就告诉我,你这个天上的卫星,能不能帮东北五常的农民,一年多打10%的大米?或者,能不能帮山东乳山的渔民,多收获20%的生蚝?如果能,我投你。如果不能,那你告诉我,我投了钱,多久能回本?”——付云浩说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因为当年他所身处的环境里“没有人用如此直接的商业价值角度去审视我们的技术”。
这样来看,微纳星空、星际荣耀、星河动力虽然分属商业航天的不同细分领域,但他们的融资动作很适合捏在一块,解读为一个积极信号:它可以意味着整个赛道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阶段性验证”,清晰地看到了“拐点”在什么方向、可能的路径在哪里;也可以意味着商业航天真正开始了“产业化”进程,学着用市场给出的工具,回答市场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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