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县一中门口的红榜上,我站在人群最外层,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围的同学都在尖叫,有的哭有的笑,有人当场就打电话给家里报喜。
可我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那行数字像是印错了——
语文82,数学61,英语73,理综120。
总分336。
我反复看了五遍,退出系统重新登录,再查,还是336。
“姜雨桐,你多少分?”同桌方晓阳挤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估了630,实际考了641,还行吧?”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腿上。
方晓阳凑过来想看,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怎么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过来,眉头皱着,“考得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复读一年。”
我把手机递给她。
周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她压低声音,“你估分不是714吗?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周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周老师把我拉到一边,避开人群。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姜雨桐,你跟老师说实话,考试的时候有没有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没有。”我摇头,“一切都正常,每科我都认真答完了,感觉发挥得很好。”
“那这分数……”周老师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怀疑我作弊被发现了,成绩作废。
可我没有作弊。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作弊过。
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每次考试我都是年级前三。
高三下学期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698分,全市第七。
这次高考,我保守估分714,目标是清华建筑系。
可现在,336分摆在我面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老师,我想申请查卷。”我说。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带你去教务处。”
教务处的李主任看到我的成绩也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调出我的考场记录,确认没有违纪情况。
“姜雨桐,你这个情况确实特殊。”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按规定,可以申请查卷,但查卷只核对分数有没有加错,不会重新阅卷。”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要查。”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方晓阳发来微信:“雨桐,你还好吗?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估分714,结果考了336?
说我觉得自己试卷被人换了?
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查卷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任何人。
我妈急得团团转,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第三天晚上,我妈终于忍不住了,推开我的房门。
“雨桐,你出来吃点东西。”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管考多少分,妈都不怪你。”
“妈,我没考砸。”我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我的卷子肯定有问题。”
“好好好,有问题。”我妈顺着我说,“等你查卷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
就在这时,我爸在外面喊:“雨桐,你周老师打电话来了!”
我冲出去,接过电话。
“姜雨桐,查卷结果出来了。”周老师的声音很严肃,“你的各科答题卡都核查过了,分数没有加错。”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每道题都检查过,选择题答案都对得上,大题步骤也都写了,不可能只有336分!”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
“姜雨桐,老师跟你说实话。”她压低声音,“你的答题卡,跟你的笔迹……不太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不一样?”
“就是……有些地方的字迹看起来不像你写的。”周老师说,“特别是数学和理综的大题,笔迹明显不同。”
“那不是我写的!”我大喊,“肯定是有人换了我的答题卡!”
“你别激动。”周老师安抚我,“这件事我已经上报给省招办了,他们会进一步调查。但在这之前,你先冷静下来,不要到处说。”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爸问清楚情况后,脸色铁青。
“我明天就去省城。”他说,“这事必须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爸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上,我一直盯着窗外发呆。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高考那几天的画面。
进考场,核对身份,签字,发卷,答题,交卷。
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的异常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考数学那天,我旁边的考生提前半小时交卷了。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这么难的题,他怎么做得那么快。
现在想想,会不会是他……
不对。
考场有监控,每个座位都有编号,答题卡也有条形码。
就算他想换,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的答题卡换走。
除非……
除非监考老师也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吓了自己一跳。
监考老师是我们学校的张老师,教物理的,平时对学生很好。
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到了省招办,我们被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我是省招办副主任,姓王。”他自我介绍,“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但说实话,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王主任,我女儿的成绩肯定有问题。”我爸开门见山,“她平时都是年级前三,模拟考698分,怎么可能高考只考336分?”
王主任点点头,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已经调取了考场的全部监控录像,也核对了答题卡的条形码信息。”他说,“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姜雨桐同学的答题卡并没有被调换的迹象。”
“不可能!”我站起来,“那笔迹怎么解释?为什么我的答题卡上的字迹跟我不一样?”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姜雨桐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他顿了顿,“也许是你考试的时候太紧张,导致发挥失常,而你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产生了错觉?”
“我没有!”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每一科都认真答了,题目我都会做,答案我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只有336分!”
“那你把答案写出来,我们对照一下。”王主任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数学题的答案。
第一道选择题,A。
第二道,C。
第三道,……
写到第五题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
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记得的答案,和我看到的成绩单上显示的错误选项,完全对应不上。
也就是说,如果我真的写了那些答案,成绩应该跟我估的分差不多。
可成绩单上显示的,是我选了错误答案。
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
不可能。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
从小到大,我看过的书,做过的事,几乎都能记住。
高考答案更是反复核对过,不可能记错。
除非……
除非有人在考场上做了手脚。
“王主任,我要求看监控录像。”我说。
王主任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了。
监控录像是在另一个房间看的。
屏幕上,考场里的画面清晰可见。
我看到自己走进考场,找到座位坐下,等待发卷。
一切都很正常。
可当我看到数学考试的画面时,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旁边那个提前交卷的男生,在交卷的时候,好像碰了一下我的桌子。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手从我桌上掠过。
我当时正在埋头做题,根本没注意到。
但现在看监控,那个动作确实有点可疑。
“暂停一下。”我指着屏幕,“这里,能不能放大看看?”
工作人员把画面放大。
那个男生的手从我桌上掠过的时候,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这个人是谁?”我问。
王主任皱眉看了看:“这个……我们需要查一下他的考生信息。”
查到的结果是,那个男生叫郑浩宇,来自隔壁县城的一所高中。
他的高考成绩是689分。
全省排名前五十。
而我,只有336分。
这个巧合,未免太巧了。
“王主任,我怀疑郑浩宇在考场上跟我换了答题卡。”我说,“他提前交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我的答题卡换走了。”
“这不可能。”王主任摇头,“答题卡上有条形码,每个人的条形码都不一样,而且考场全程监控,他怎么可能当着监控的面换答题卡?”
“那他为什么要碰我的桌子?”我问。
“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王主任说,“很多考生在交卷的时候都会有一些多余的动作,这不代表什么。”
“可这也太巧了吧?”我爸忍不住插嘴,“他碰了我女儿的桌子,然后我女儿的成绩就变成了336分,而他考了689分?”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他说,“我们会把这件事上报给省教育厅,由他们组织专家进行调查。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们保持冷静,不要对外散布不实消息。”
回家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我爸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快到站的时候,我爸突然开口:“雨桐,爸相信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爸,光您相信我有什么用?”我说,“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撒谎,都觉得我是接受不了考砸的事实,所以才编出这种借口。”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我爸说,“你不是说你的答案都记得吗?你把答案写出来,咱们找人鉴定,看看是不是跟你答题卡上的笔迹一致。”
“可答题卡在省招办,他们不会给我的。”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拿出来。”我爸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打官司。”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我妈做好了饭等着我们,可谁都没胃口吃。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到班级群里炸开了锅。
大家都在讨论我的事。
有人说我平时成绩好是因为作弊,高考露馅了。
有人说我心理素质太差,一到重要考试就掉链子。
还有人说我可能是被人算计了,但马上就被反驳,说这是电视剧看多了。
方晓阳私聊我:“雨桐,我相信你。你平时什么样我最清楚,你不可能只考336分。”
“谢谢你。”我回了三个字。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郑浩宇?”她说,“我有个同学跟他一个学校,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算了,别打草惊蛇。”我说,“等我这边查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我去了县教育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刘的科长。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后表情很为难。
“姜雨桐同学,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说,“但省招办已经给出了结论,我们也无权干涉。”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就这么认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刘科长想了想,“你可以申请司法鉴定,对你的答题卡进行笔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显示那不是你的笔迹,那就可以立案调查了。”
“司法鉴定要多少钱?”
“大概几千块钱吧。”刘科长说,“不过这个钱得你自己出,而且如果鉴定结果对你有利,这笔钱可能会退给你,但如果……”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鉴定结果对我没利,那这几千块钱就打水漂了。
而且还会坐实我撒谎的名声。
“我做。”我说。
回家跟我爸一说,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钱的事你不用管,爸想办法。”他说。
我知道家里的情况。
我爸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千多。
我妈在家照顾奶奶,没有收入。
几千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可我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天下午,他就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省城。
这次我们直接找了省司法鉴定中心。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医,姓吴。
听了我们的情况后,她表示可以受理。
“但需要你们的配合。”吴法医说,“首先,我们要提取姜雨桐同学的笔迹样本,包括平时的作业、试卷、笔记等等。其次,还需要她本人现场书写一份材料,作为比对样本。”
“没问题。”我说。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从高一到现在所有的作业本、笔记本、试卷全都翻了出来。
满满两大箱子。
吴法医看到这些东西,愣了一下。
“这么多?”
“我习惯把所有东西都留着。”我说,“从初中开始,我所有的学习资料都保存得很好。”
“那太好了。”吴法医说,“样本越多,鉴定结果越准确。”
提取完样本后,就是等待结果。
吴法医说要等十五个工作日。
这十五天,对我来说简直是煎熬。
每天都有同学问我情况怎么样了。
我只能说还在等结果。
网上也开始有人讨论这件事。
有人说我是“高考版罗生门”。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个人信息,在网上各种猜测。
最让我难受的是,有人在我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我肯定是作弊被抓住了,所以编了个借口。
我一条条看完那些评论,心里堵得慌。
方晓阳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安慰我。
“别理那些人,他们都是闲得慌。”她说,“等鉴定结果出来,看他们还怎么说。”
“可万一鉴定结果也不利于我呢?”我说,“万一真的只是我记错了呢?”
“不可能。”方晓阳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你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我没有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
万一真的是我记错了呢?
万一我真的因为太紧张,导致发挥失常了呢?
可我明明记得很清楚。
每道题,每个步骤,每个答案。
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感觉就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不可能错的。
绝对不可能。
第十五天,吴法医打来电话。
“鉴定结果出来了。”她说,“你们过来拿吧。”
我和我爸再次赶到省城。
拿到鉴定报告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抖。
翻开第一页,看到结论——
“经鉴定,送检的答题卡上的笔迹与姜雨桐本人的笔迹存在显著差异,不属于同一人所写。”
我愣住了。
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但真正看到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吴法医,这个鉴定结果具有法律效力吗?”我爸问。
“当然。”吴法医点头,“我们是国家认可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拿着这份报告,去公安机关报案。”吴法医说,“这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属于严重的高考舞弊事件。”
从鉴定中心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有了证据。
终于有人相信我了。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公安局报案?
可谁会信一个高中生的话呢?
“爸,我们去报案吧。”我说。
我爸点点头,拉着我直奔最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听了我们的叙述,又看了鉴定报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情况比较重大,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他说,“你们先回去等通知,有结果了我们会联系你们。”
“要等多久?”我问。
“这个不好说。”民警说,“涉及到高考舞弊,需要多个部门联合调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我爸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明明证据就在眼前,可还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为了我一个普通学生,去得罪那些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爸,你说我们能成功吗?”我问。
“一定能。”我爸说,“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把真相查清楚。”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回来,颤巍巍地站起来。
“雨桐回来了,饿不饿?奶奶给你盛饭。”
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我鼻子一酸。
如果我考不上大学,最对不起的就是奶奶。
她从小把我带大,供我读书,盼着我考上好大学,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
“奶奶,我自己来。”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今年我省高考成绩公布,全省共有三十七名考生成绩超过七百分……”
我放下筷子,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晓阳发来的消息:“雨桐,听说鉴定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笔迹不一致。”我回。
“卧槽!那就是说你真的被人换了卷子?”
“应该是。”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报警啊!”
“已经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这两个字打出去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无力。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等到事情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这次我认了,那我这辈子都会活在阴影里。
我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机会改变我的命运,却被别人偷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周老师看到我,有些惊讶。
“姜雨桐,你怎么来了?”
“周老师,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我说,“我想见校长。”
“见校长?”周老师愣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学校出面,帮我讨个公道。”我把鉴定报告递给周老师。
周老师看完,脸色变了。
“这……这真的是你的笔迹鉴定结果?”
“是的。”我说,“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
“姜雨桐,老师跟你说句实话。”她叹了口气,“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学校可能不愿意掺和进去。”
“为什么?”我不解,“我是学校的学生,学校不应该保护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周老师说,“但你想想,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对学校有什么好处?只会让人觉得学校的考务工作有问题,影响学校的声誉。”
“那我的前途就不重要吗?”我声音颤抖。
“重要。”周老师说,“但在学校看来,一个人的前途,比不上整个学校的声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突然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公平正义有时候只是一种奢望。
当你的利益和某些人的利益冲突的时候,你就会被牺牲掉。
哪怕你有证据,哪怕你是对的。
“周老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说,“但我不会放弃的。”
“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媒体。”我说,“既然学校和教育局都不管,那我就把事情捅出去,让全社会都知道。”
周老师看着我,眼神复杂。
“姜雨桐,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从学校出来,我直接去了县电视台。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记者,姓孟。
听我说完情况后,孟记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你这个选题很好。”她说,“高考舞弊,笔迹鉴定,这些都是热点话题。如果能做成报道,肯定能引起关注。”
“那您愿意帮我吗?”我问。
“我可以试试。”孟记者说,“但需要先请示领导。”
我等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孟记者打来电话。
“领导同意了。”她说,“明天我去采访你,你准备好材料。”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有人愿意帮我了。
第二天上午,孟记者带着摄像师来到我家。
我拿出鉴定报告,还有我所有的学习资料,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孟记者问了很多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
采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孟记者说:“报道今晚就会播出,你留意一下。”
晚上八点,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准时播出。
我的事情被放在了第二条。
标题是:“高考成绩异常,考生质疑答卷被调换。”
画面里,我拿着鉴定报告,讲述自己的经历。
镜头还拍了我那一箱箱的学习资料,还有我平时的考试成绩单。
报道的最后,孟记者说:“目前,姜雨桐同学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本台将持续关注此事进展。”
看完报道,我爸妈都很激动。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你的情况了。”我妈说,“肯定会有人帮你的。”
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报道播出后,确实引起了一些关注。
但也引来了更多的质疑。
网上有人说我是炒作,是为了出名。
有人说我肯定是考砸了不甘心,所以编出这种故事。
还有人说我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是我花钱买的。
更难听的也有。
说我跟鉴定中心的人有关系,所以才能拿到对自己有利的报告。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莫须有的指责。
方晓阳打电话来安慰我:“别理那些喷子,他们都是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我苦笑,“嫉妒我考了336分吗?”
“嫉妒你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现在又成了网红。”方晓阳说,“反正不管你怎么做,总会有人看不惯你。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可我真的很累。”我说,“晓阳,你说我这样做值得吗?就算最后查清楚了,又能怎样?我的高考成绩已经定了,我今年上不了大学了。”
“至少你能给自己一个交代。”方晓阳说,“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认了,你以后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说得对。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认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必须坚持下去。
第二天,我又去了县公安局。
这次接待我的是刑侦大队的一个队长,姓胡。
“姜雨桐同学,你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胡队长说,“局里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进行调查。”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真的。”胡队长点头,“但我们调查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配合。”
“我一定配合。”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往公安局跑。
胡队长问了我在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尽可能详细地回答。
包括我旁边那个考生郑浩宇的长相、穿着、动作。
还包括监考老师的每一个举动。
胡队长把这些信息都记录下来,然后派人去核实。
一周后,胡队长打来电话。
“姜雨桐同学,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我急切地问。
“郑浩宇的父亲,是省教育厅的一个处长。”胡队长说,“而且,他在高考前一周,曾经去过你们县的考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您的意思是……”
“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起有预谋的舞弊事件。”胡队长说,“但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下定论。”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准备对郑浩宇的住所进行搜查。”胡队长说,“如果能找到你的答题卡,那就有证据了。”
“可是,如果他把答题卡销毁了呢?”
“那就很难办了。”胡队长说,“没有物证,光靠笔迹鉴定,很难定罪。”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如果郑浩宇已经把答题卡销毁了,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证据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决定自己去查。
我找到了方晓阳那个在郑浩宇学校的同学,让他帮忙打听郑浩宇的情况。
那个同学叫张磊,是个挺热心的男生。
“郑浩宇在我们学校挺有名的。”张磊说,“他平时成绩一般,但这次高考考了689分,全校都轰动了。”
“他平时成绩一般?”我抓住这个关键信息。
“对啊。”张磊说,“他上次模拟考才考了五百多分,全班二十多名。谁能想到他高考能考这么好。”
“那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反常的地方……”张磊想了想,“对了,高考结束后,他请了好几个同学吃饭,出手很大方。以前他可没这么大方。”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张磊说,“他家条件一般,他爸虽然是省教育厅的处长,但据说也没什么钱。”
这个消息让我更加确信,郑浩宇肯定有问题。
一个平时成绩一般的学生,突然考出这么高的分数,还突然有钱请客吃饭。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胡队长。
胡队长说:“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又过了几天,胡队长那边传来消息。
搜查令批下来了。
他们去郑浩宇家搜查,但没有找到我的答题卡。
不过,他们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
里面存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备份”。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扫描版的答题卡。
其中就有我的数学和理综答题卡。
“这是我们在郑浩宇的电脑里发现的。”胡队长说,“应该是他用手机拍了你的答题卡,然后传到电脑上保存的。”
“可他为什么要拍我的答题卡?”我不解。
“可能是为了确认答案。”胡队长说,“他把你答题卡上的答案抄下来,然后对照标准答案,看看自己能得多少分。”
“那我的答题卡呢?他放到哪里去了?”
“我们审问了他。”胡队长说,“他交代,他把你的答题卡藏在了学校图书馆的一本书里。”
“什么书?”
“《高等数学》。”
我跟着胡队长去了郑浩宇的学校。
在图书馆的书架上,果然找到了那本《高等数学》。
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答题卡。
正是我的数学答题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清晰。
是我的笔迹。
“这下证据确凿了。”胡队长说。
郑浩宇被逮捕了。
审讯中,他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父亲策划的。
他父亲利用职务之便,提前拿到了考场的座位分布图。
然后安排郑浩宇坐在我旁边。
考试的时候,郑浩宇提前做完试卷,然后趁我不注意,把我的答题卡抽走,换上他事先准备好的假答题卡。
假答题卡上的条形码是真的,但上面的答案都是错误的。
这样一来,我的真答题卡就到了他手里。
而他只需要在自己的答题卡上写上正确答案就行了。
至于监控录像,他父亲也做了手脚。
删除了关键部分的画面,只留下看起来正常的片段。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我坚持查下去,如果不是笔迹鉴定证明了清白,这件事很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郑浩宇的父亲也被抓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我的高考成绩也恢复了。
省招办重新核对了我的答题卡,确认我的真实成绩是712分。
比估分低了2分,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哭了。
我妈也哭了。
我爸红着眼眶,拍了拍我的肩膀。
“闺女,好样的。”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孙女考上清华了!”
方晓阳发来贺电:“恭喜恭喜!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姐妹我!”
张磊也发来消息:“牛逼!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条祝福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这场风波终于结束了。
可留给我的思考,却远远没有结束。
如果没有那张笔迹鉴定报告,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已经被贴上“高考失利”的标签,灰溜溜地去复读了。
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也可能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考试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幸好,我没有放弃。
幸好,我坚持了下来。
开学前,我去了一趟省招办。
王主任见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姜雨桐同学,恭喜你啊。”他说,“考上清华了。”
“谢谢王主任。”我说,“我来是想感谢您,当初同意让我查卷。”
“这是我应该做的。”王主任说,“只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我也没想到。”我说,“但不管怎样,真相总算大白了。”
“是啊。”王主任感慨,“要不是你坚持,这件事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不是我坚持,这件事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而郑浩宇,则会顶替我的成绩,去一所好大学。
“王主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说。
“你问。”
“如果当初我没有坚持,没有去做笔迹鉴定,你们会主动调查这件事吗?”
王主任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说实话,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程序上没有问题。”王主任说,“条形码是对的,监控录像也看不出破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我们只能认定这就是你的真实成绩。”
“那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没有能力去做笔迹鉴定呢?”
王主任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从省招办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不公平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有些人运气好,能够遇到贵人相助。
有些人运气不好,只能默默承受。
而我,大概是运气比较好的那一个。
有支持我的家人,有帮助我的朋友,还有愿意为我发声的记者。
更重要的是,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那些没有证据的人呢?
那些同样被冤枉,却无法自证清白的人呢?
他们的命运又会是怎样?
我不敢往下想。
只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不欺负弱小,不助纣为虐。
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我希望自己能够勇敢地站出来。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九月份,我踏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家乡越来越远,未来越来越近。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相信,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会有路。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像这次一样,勇敢地面对,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真相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