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

此次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导致国际油气价格大幅震荡，对意大利工商业及民众生活带来沉重负担。意大利总理梅洛尼于4月9日在议会就政府工作进行报告时表示，在对伊战争突破“难以逆转”的临界点前，必须下定决心推进和平进程，强调当前的首要目标是让霍尔木兹海峡全面恢复战争爆发前的状态，从而使能源、关键原材料等对国家经济至关重要的产品市场恢复正常水平。

除了明确表态推动和平进程外，梅洛尼近日还展开了一系列高密度外交动作：先赴阿尔及利亚寻求增气，再于4月3日至4日突访海湾三国。众所周知，梅洛尼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私交甚笃，但这一次，意大利在军事层面与美国保持距离。意大利拒绝美军参与对伊军事行动的飞机在西西里岛锡戈内拉基地降落，并明确表示不会在没有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向霍尔木兹海峡派遣军舰。

对意大利而言，这一系列举动不是简单的“选边站”，而是在能源安全、联盟关系、国内政治和战略自主之间进行的一次现实主义校准。

能源安全驱动下的外交提速

4月3日，梅洛尼开启一场事先未公开的海湾之行，首站抵达沙特，随后转往卡塔尔和阿联酋，成为美以伊战事爆发以来首位密集访问海湾多国的欧盟国家领导人。梅洛尼此行的核心目标包括向遭受伊朗打击的海湾伙伴表达政治支持、维护意大利自身能源供应安全、确认意大利大型企业继续在海湾投资的意向。

梅洛尼突然加快中东斡旋节奏，直接背景是意大利对海湾能源的现实依赖。战前，卡塔尔液化天然气约占意大利天然气总消费的10%，2025年来自中东地区的原油约占意大利原油进口的12%。但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遭到封锁，意大利方面已接到通知，其海湾供应方将暂停液化天然气交付，伊朗方面的打击还导致卡塔尔约17%的液化天然气出口能力受损。对意大利而言，如果不能快速缓解能源短缺的困境，工业成本上涨、通货膨胀和民生压力陡增等问题将旋即而至。

梅洛尼的海湾之行并非孤立动作，而是意大利补全能源布局的关键一步。3月25日，梅洛尼到访阿尔及利亚，希望阿方能增加对意供气。意大利环境和能源安全部长皮凯托·弗拉廷也发声称，意正同美国、阿塞拜疆和阿尔及利亚磋商补足卡塔尔天然气断供造成的缺口，预计从今年6月起，意大利将开始接收来自美国得克萨斯州的液化天然气。

意大利的“非参战”边界

面对美以伊战事问题时，意大利体现出较为明确的“支持盟友但拒绝被拖入战争”的边界意识。3月下旬，意大利拒绝美军参与对伊战事的飞机在锡戈内拉基地降落，原因并非与美“翻脸”，而是美方未事先向意大利申请授权，意军方领导层也未按相关协定完成咨询程序。梅洛尼政府随后强调，所有基地使用请求都将根据现有国际协议和对议会作出的政策承诺逐案审查。这意味着，意大利拒绝的是一次未经授权的军事安排，而不是放弃与美国的同盟关系。

这一点，在梅洛尼本人和国防部长克罗塞托的表态中也相当清楚。早在3月5日，梅洛尼便公开表示“我们没有处于战争状态，也不想进入战争”，但同时愿向受伊朗空袭威胁的海湾国家提供防空资产，以保护当地意大利公民和驻军。3月11日，梅洛尼在参议院发言中，将美以对伊军事行动称为“国际法框架之外的单边干预”，并对这一危险趋势加以批评。4月7日，克罗塞托进一步警告称，这场战争正在损害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并再次确认政府未允许美方使用在意军事基地参与对伊战事。

事实上，意大利这种“有限协同、避免卷入”的做法并非孤例。英国向霍尔木兹海峡地区派出驱逐舰，但强调并未加入对伊进攻，仅允许部分基地支持有限防御性行动；法国允许美军飞机在部分本国基地临时停留，但前提是不参与针对伊朗的打击；西班牙态度更强硬，不仅此前拒绝相关基地使用，3月底还关闭了本国领空，不允许参与对伊打击的美国飞机通行。

在能源应对上，欧盟委员会于3月31日呼吁成员国协调行动，保障石油和成品油供应，制定应急预案并紧急释放石油储备。4月8日，欧盟委员会发言人指出，欧盟约8.5%的液化天然气、7%的原油以及40%的航空燃油和柴油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危机不可能是短期性的，也正因此意大利国内一度出现“是否应恢复俄气”的讨论，但弗拉廷于3月20日明确表示，意大利将同欧盟保持一致，遵守欧盟1月刚刚批准的分步禁用俄气方案，不会因眼前危机回到使用俄罗斯天然气的老路。

然而，虽然意大利始终声称会在油气问题上与欧盟保持一致，但梅洛尼此次海湾国家的穿梭外交具有明显的“国家优先”色彩，选择直接对接海湾主要产气、产油的沙特、卡塔尔和阿联酋，并以最快速度锁定来自美国的替代资源，而非等待欧盟层面的协调机制形成统一方案。这一做法一定程度上将欧盟置于相对次要位置，也反映出在能源安全这一高度紧迫的议题上，意大利仍然倾向于依赖国家层面的外交工具，而非寄希望于欧盟主导的集体决策体系发挥作用，不仅体现出意大利在本轮能源危机中的现实主义取向，也在重新界定欧盟一体化框架和成员国主权之间的边界。

压力交织中的政策选择

意大利之所以一边突访海湾、一边限制美军基地使用，核心压力来自经济。4月7日，欧洲和亚洲炼油厂采购原油的价格已逼近每桶150美元，即便4月8日美伊宣布停火两周后油价一度跌破100美元，但4月9日市场仍因担忧原油供应无法完全恢复而回升至97.35美元左右。对高度依赖进口能源的意大利来说，油价的剧烈波动会立刻转化为工业成本和通胀压力。

这种压力业已反映到宏观预期中。意大利工业家联合会3月25日将意大利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0.7%下调至0.5%，并警告若美以伊战事持续到第二季度末，意经济将陷入零增长；若战事延宕至第四季度，2026年意经济甚至可能萎缩0.7%。该组织还指出，企业能源使用价格已从每兆瓦时106欧元升至170欧元，若冲突持续则势必会继续推高企业生产成本和通胀水平。对梅洛尼政府而言，战事引发的能源危机绝不只是外交议题，更是增长、就业和财政稳定议题。

国内政治同样在塑造政策边界。一方面，意大利反对党长期批评梅洛尼政府对美态度过于谄媚，敦促梅洛尼在议会对美以军事行动作出更明确批评；另一方面，执政联盟内部也存在分歧，副总理萨尔维尼领导的联盟党一度主张考虑恢复俄方能源，但很快又在舆论压力下收回表态。舆论层面，民调机构4月初汇总的调查结果显示，35%的意大利受访者最担心冲突升级，21%最担心经济后果，19%则担心欧洲将面临恐袭风险。对梅洛尼而言，既不能在亲美标签下被视为“把意大利带入战争”，也不能在能源和物价问题上显得无所作为。

从更长远看，意大利这轮政策调整也折射出欧洲在新一轮地缘震荡中的战略心理：与美国的联盟关系仍然重要，但追随美国政策的步伐却“停滞不前”；能源安全仍是硬约束，正通过欧盟储备协调和临时财政工具被逐步制度化。4月4日，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和奥地利5国财长已联名呼吁欧盟对能源企业征收全欧范围的暴利税，为消费者临时纾困并抑制通胀。可以说，梅洛尼政府当前的政策选择并非简单摇摆，而是在多重压力下寻找一个既不脱离同盟、又尽可能保留国家回旋余地的平衡点。

（记者 王天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