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美以伊战事升级以来,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问题,各相关方争执不断。
3月5日,伊朗方面表态,伊朗并未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只针对伪装成商船的军舰进行拦截”。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出威胁:如果伊朗采取任何阻断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运输的行动,美国将对其施以“比以往猛烈20倍的打击”。10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又表示,任何阿拉伯或欧洲国家只要“驱逐以色列和美国大使”,即可“完全自由、合法地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然而,在这些交锋之外,一场海峡“封锁”早已悄然完成。它的执行者,并非任何一国的军舰,而是远在伦敦、纽约等地的几纸保险文书。
2月28日,战事爆发仅数小时后,全球海运保险市场的神经便紧绷起来:主要船舶战争险承保机构迅速启动了一项被称为“72小时取消通知”的应急机制,即保险公司一旦认定风险激增至难以负担的水平,就有权“在3天内终止特定水域的所有战争险保障”。
3月2日,新一轮“风暴”袭来。国际船东保赔协会集团旗下12家成员中有7家宣布:自伦敦时间3月5日午夜起,凡驶入波斯湾、特定毗邻水域或伊朗水域的船舶,战争险保障将自动终止。
对于那些仍停留在霍尔木兹海峡及附近水域的油轮而言,这无异于一道残酷的商业“死刑判决书”:第三方损害赔偿将失去保险覆盖,船只若打算继续通过海峡,只能自己负担全部风险,“在雷区中‘裸奔’”。据业界统计,在新政策公布后,波斯湾及周边水域约有1000艘船舶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其中近半数是油轮。
如果说取消战争险是“一刀切”的禁令,那么随之而来的市场调节,则以一种更精细也更冷酷的方式,为这场冲突标出了价码。
随着局势趋紧,伦敦保险市场联合战争险委员会(JWC)宣布,进一步扩大中东地区“战争险除外区域”的范围,“在这些区域,常规战争险将不再自动覆盖”。虽然部分商业保险机构表示可以“单独加保”,但不仅保费会大幅上涨,对船舶航行、安全及运营方面的要求也更为严格。
数据显示,冲突前,一艘市值2亿美元的油轮,其船体战争险保费约为62.5万美元;而冲突后,费率从0.25%飙升至3%,同一艘船的保费暴涨至750万美元,涨幅超过10倍。若再算上货物险与高昂的船员危险津贴,实际成本还会翻番。
对于利润本就算不得丰厚的航运业而言,这无疑是一记重大打击——在这条日均吞吐量约2000万桶原油的“能源大动脉”上,即便没有炮弹、没有水雷,仅仅是保费的疯狂上涨,便足以使其陷入事实上的瘫痪。
面对因保险熔断而导致的运输困局,美国政府试图以国家信用干预。美东时间6日,美国政府旗下的美国国际开发金融公司(DFC)宣布,计划在海湾地区推出规模约200亿美元的海运再保险计划,该计划将“涵盖战争风险”,以期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秩序。
然而,市场对此的反应却颇为冷淡,甚至还带着几分嘲讽。
摩根大通算了一笔账:往来该地区的油轮累计所需保额可能超过3000亿美元,DFC的200亿美元不过是杯水车薪。更有分析师指出,DFC即便动用全部贷款能力,也仅有1540亿美元的预算空间,与实际风险敞口相去甚远。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保险机制的失灵正在引发“信心熔断”后的连锁反应。不少市场分析人士认为,当前航运停滞的主要原因已从缺乏保险保障转向对“在战区航行风险过高”的担忧。有船东直言,其最核心的考量是实际损失风险,如果损失风险过高,贸易将难以为继。另有多位业内人士指出,航运公司大多“对将自身命运与多变的美国政府绑定持谨慎态度”。
回望大航海时代以来的全球贸易史,人类正是通过保险机制,将不可预测的远洋风险转化为可计算的成本,从而让文明跨越重洋。保险制度的完善,是人类通过契约精神对抗不确定性、构建全球秩序的一块重要基石。
此次霍尔木兹海峡的僵局,恰恰展示出这套机制的“反作用力”:当保险机构用精算模型划定风险边界,用保费涨跌为地缘冲突“定价”时,这种基于“商业理性”的撤离,甚至可能比政治口号更迅速、更坚定,其所造成的“封锁效应”也更持久、更顽固。
当前霍尔木兹海峡能源运输实质性停滞的影响,已迅速传导至全球市场,国际油价应声而涨。面对此种困局,一些政客开始降低调门,以“战争即将结束”的话术来安抚市场,目前看来国际原油市场反应积极。然而,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地缘政治风险仍存,只要单边霸权主义仍在横行,航道信心的恢复与贸易秩序的重建一样,均需假以时日、携手努力解决。(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 杨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