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美国华盛顿特区,民众集会抗议美以对伊军事行动。视觉中国供图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袁野
3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面对以色列媒体时抛出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表态:结束对伊朗军事行动的“最终决定”将由美以“共同作出”。他强调,虽然会听取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意见,但白宫拥有“最终决定权”。
不过,《以色列时报》的解读揭示了意味深长的潜台词:在美以联合发起的“史诗狂怒”行动中,华盛顿试图维持表面上的主导姿态,但外界普遍视其为一种“欲盖弥彰”的政治修辞。这场彻底打破中东脆弱平衡、将美国拖入全面战争泥潭的军事冒险,其剧本或许早已由特拉维夫写好,华盛顿不过是被动入局的执行者。
华盛顿的决策者们将这场战争包装为“消除迫在眉睫威胁”“防止核扩散”的必要之举。但若透过著名国际关系专家约翰·米尔斯海默和斯蒂芬·沃尔特在《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中的理论透镜审视,便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这场战争未必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而是以色列通过其庞大的游说网络,成功将超级大国“绑架”上自身战车的典型案例。
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的核心论点曾引发巨大争议:美国对以色列“无条件且毫不动摇”的支持,既无法用纯粹的战略利益解释,也难以完全归因于道德共鸣;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以色列游说集团”在美国政治生态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2026年的美伊战争似乎为这一理论提供了极端的现实注脚。
从大战略层面来看,美以两国在对待伊朗问题上存在根本的利益分歧。美国在中东的核心利益长期聚焦于维系“离岸平衡”与保障能源通道畅通。在当前全球格局下,其战略重心本应是向印太转移,以应对大国竞争。然而,正如多位中东问题专家所指出的,以色列在引发这场战争中扮演了决定性的“推手”角色,其核心策略是寻求转嫁国内危机,并且力图“裹挟”美国彻底消除伊朗对自身的生存威胁。
以色列游说集团通过精妙的叙事重塑,掩盖了美以之间巨大的战略错位。以色列缺乏战略纵深,面对伊朗日益增长的导弹能力和“抵抗阵线”的包围,其安全焦虑是真实的。但对美国而言,伊朗的常规军力并不构成对美国本土的生存威胁。然而,在游说集团的运作下,以色列的安全需求被强行植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
这种“尾巴摇狗”的政治奇观,运作机制在于游说集团对美国立法和行政机构的深度俘获。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等组织并非依靠阴谋,而是通过公开的政治献金、舆论塑造和选举威慑,主导了华盛顿的政策走向。几天前美国国会那场激烈的交锋便是鲜活例证:随着战争规模扩大、美军伤亡增加,部分议员试图援引美国1973年通过的《战争权力法》,叫停这场未经正式授权的战争。此时,AIPAC迅速展现了其“金钱政治”的雷霆手段。
公开的竞选财务数据显示,多名关键的民主党众议员在收受亲以游说集团的巨额献金后,公然背叛了党内反战共识。例如,格雷格·兰兹曼在上一选举周期从AIPAC获得了超过35万美元,这一数额是他从其他任何单一捐助者处获得资金的10倍以上;乔什·戈特海默、贾里德·莫斯科维茨分别获得了78.7万美元和31.2万美元的支持。这些受金钱驱动的议员投下的反对票,扼杀了旨在叫停战争的决议案。
游说集团不仅用金钱铺路,还给质疑战争合法性或批评以色列的声音贴上“反犹主义”标签,在华盛顿制造了一种政治寒蝉效应。
被游说集团绑架的美国付出了惨痛的战略与经济代价。这场战争非但没有带来预期的“决定性胜利”,反而逐渐演变为深不见底的泥潭。在经济层面,“史诗狂怒”行动的前100个小时耗资约37亿美元,每日平均作战成本则接近9亿美元。这还未计算战争引发的国际原油价格飙升、波斯湾航运受阻对全球供应链的毁灭性打击。
更为致命的是对美国全球战略的长期侵蚀。米尔斯海默尖锐地指出,摧毁敌方军事资产并不等于政治上的战略胜利,美国根本没有一个连贯的计划来推翻、重建伊朗政权。老哈梅内伊的死亡非但未能如华盛顿所愿引发政权崩溃,反而极有可能激发什叶派民众更强烈的抵抗意志和民族主义反弹。同时,高强度的空袭正在迅速消耗美国及其盟友宝贵的精确制导武器库存,“战斧”巡航导弹和防空拦截弹的补充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速度。
对国际社会而言,观察这场战争的演变,不仅是为了研判能源市场与地缘格局的走向。它更像是一堂深刻的“国际政治病理学”课程,生动地展示了一个超级大国的宏大战略是如何在高度资本化、组织严密的国内利益集团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的。美国军人正在为了特拉维夫的“绝对安全焦虑”而在波斯湾的沙漠中流血;美国的纳税人正在为一场缺乏善后方案的“政权更迭游戏”买单。
当帝国的战略理性被院外游说集团的短视利益所蒙蔽,当国家命运沦为特殊利益集团的提款机时,其霸权的透支和衰落便不再是预言,而是不可逆转的历史宿命。2026年的美伊战争,注定将作为以色列游说集团裹挟美国外交政策的巅峰之作(或是至暗时刻),被永远地钉在国际关系史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