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前教育服务合同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吗？
【案例索引】
案号：(2020)赣02民终498号
案件名称：詹某1、景德镇市昌江区美吉姆幼儿园服务合同纠纷
案例来源：北大法宝
【基本案情】
2018年8月，原告詹某1的母亲詹某2至被告美吉姆为原告詹某1就读该幼儿园办理了入园手续，并交纳了第一个学期的幼儿园费用7850元（包含教学加餐费7550元、教材600元、新生被褥费600元、保险80元、监控100元，共计8930元，优惠1000，再减去保险80元）。原告詹某1于2018年9月开始在被告美吉姆就读，就读一周后因不适应离开。2019年2月21日，原告詹某1再次至被告美吉姆就读，直至2019年11月28日结束离开，2019年7月17日至2019年9月16日被告美吉姆放假。2019年7月，原告詹某1的家长向被告美吉姆交纳了第二学期的幼儿园费用8790元（包含教学加餐费7550元、教材660元、体智能400元、保险80元、监控100元）。现原告认为被告美吉姆存在欺诈行为诉至法院，要求退回原告所交学费并赔偿三倍学费。
另查明，被告美吉姆于2018年8月20日取得了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2019年7月25日，被告美吉姆在景德镇市昌江区民政局办理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
【主要争议焦点】
1.被告美吉姆是否构成欺诈？
2. 该学前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裁判摘要】
一审法院
原告詹某1与被告美吉姆存在服务合同关系，双方予以了确认，至于被告美吉姆是否构成消费欺诈，原告认为被告构成消费欺诈的理由主要为被告冒名美国美吉姆早教品牌和非法办学且欺骗原告，对于被告美吉姆是否冒名美国美吉姆欺骗原告，从原、被告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被告美吉姆从未向原告表明其幼儿园系美国美吉姆早教品牌或者系加盟该品牌的幼儿园，且原告未提交其他相关证据证明被告曾向其表明被告美吉姆系美国美吉姆早教品牌或者系加盟该品牌的幼儿园，另原告于2018年8月27日通过微信将标题为“假冒美吉姆，请放过景德镇的学龄前儿童"的链接发至被告，该链接中宝妈育儿页面显示家长提问“美吉姆生态幼儿园是连锁幼儿园吗"，回答为“不是，美吉姆是国际早教品牌，只是销售早教课程，市场价在300元／课时，并不提供幼教服务，美吉姆国际生态幼儿园是以早教中心＋幼教中心的配置设计的，同时具有艺术学校的专业授课资质"，美吉姆国际生态幼儿园系被告美吉姆的曾用名，该回答中被告已明确表明其非美吉姆品牌连锁幼儿园，被告没有向原告陈述虚假事实,在主观上没有欺诈的故意；客观上，原告无充分证据证明原告家长作出选择在被告美吉姆就读的意思表示是基于被告向原告表明其系美国美吉姆，而仅凭被告名称中含有美吉姆三字，不足以认定被告美吉姆系美国美吉姆早教品牌，故被告美吉姆在本案中不存在冒名美国美吉姆品牌幼儿园并欺骗原告的行为。…… 综上所述，该院认为原告主张被告存在欺诈行为的理由不充分，被告美吉姆不构成消费欺诈的行为，故原告要求被告退还两学期学费17580元和赔偿三倍学费5274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本院认为，教育领域中的义务教育具有公益性、义务性、不可交易性等特点，也不属于交易关系，因此，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学前教育目前不属于义务教育，是否适用该法，需要审查公益性、不可交易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第十二条、第三十八条规定，民办教育具有公益性，民办学前教育分为营利性与非营利性。本院认为，营利性的民办教育虽然具有一定的公益性，但其通常并不按照政府部门划定的学区确定入学资格，而是通过市场价格调整机制自主选择对象，易言之，其具有可交易性，因此，对此类学前教育机构与接受教育服务者之间的合同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本案，美吉姆属于营利性的学前教育机构，其安排的每一学期为五个月，每一学期的费用为8790元，无证据证明其受政府部门划定的学区约束，其自主选择交易对象，因此，本院认为，本案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案例评析】
笔者在研习本篇案例时，联想到了此前笔者曾撰写的《以案释法：学历教育民办学校的退费纠纷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一文，此两篇案例均涉及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问题，但该两篇案例中的二审法院对该问题的最终认定结论却是截然相反的。由此可见，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这一问题在具体司法实践中存在不同的判定，亦体现出该问题具有一定的复杂性。故此，笔者认为有必要再次借助本案例对该问题进行探讨和分析。
在笔者撰写的《以案释法：学历教育民办学校的退费纠纷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一文中，该篇文章所评析的案例，一审和二审法院对于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法》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认定意见，该二审法院纠正了一审法院的认定结论，并认定该案例中的职业学院提供的是大专学历教育，而非提供普通的商品或服务，其与学生之间形成的是教育服务合同关系，而非教育培训合同关系，因此，教育服务并非消费者日常需求的生活服务，学生接受教育过程并不是消费活动，而是追求知识技能的精神文化行为，因此不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调整范围。笔者在评析该案例的过程中，亦非常认同该二审法院的认定结论，笔者亦延伸分析了学前教育机构为3-6岁幼儿提供的学前教育服务也应当属于教育服务合同关系，同样不应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但在本篇案例中我们看到，本案的一审法院没有论述美吉姆幼儿园和詹某1之间形成的是教育服务合同关系还是教育培训合同关系，也没有论述该争议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情形下，只论述了美吉姆幼儿园没有对詹某1构成消费欺诈，因此无须对詹某1进行惩罚性赔偿。这样的认定结论其实也就暗含了一审法院的观点，一审法院应当是认为美吉姆幼儿园和詹某1之间形成的合同关系是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只是因为美吉姆幼儿园的行为不构成欺诈，才不适用惩罚性赔偿条款。本案的二审法院在审理的过程中，将学前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归纳为了主要争议焦点之一。但二审法院认为，学前教育服务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需要区分该幼儿园是非营利性还是营利性，且认为营利性民办幼儿园所提供的学前教育服务应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在此认定基础上，二审法院又将美吉姆幼儿园认定为了营利性，故认为美吉姆幼儿园和詹某1之间的教育服务合同纠纷可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于本案中二审法院这样的认定结论，笔者认为存在较大偏差，令人遗憾。
笔者之所以认为本案例中二审法院的认定结论存在偏差，有如下几点理由：
1
办理了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登记证的学前教育机构、学历教育机构等均属于非营利性法人，不能因非营利性学校的收费标准执行的是市场调节价，或者办学有结余就认定其为营利性学校，这是完全错误的观点。
2
学前教育机构（3-6岁）和幼儿之间形成的是教育服务合同关系，而非教育培训合同关系，且这一法律关系不因该学前教育机构是营利性还是非营利性而有所区别。
2
学前教育虽不属于学历教育，但在教育行业法律法规的语境中，均属于“学校教育”的范畴。显然，幼儿或学生接受“学校教育”服务的情形明显区别于接受“培训机构”服务的情形，亦明显区别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所规定的“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接受服务”的情形。因此，教育培训合同可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但“学校教育”所形成的教育服务合同不应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至此，笔者前后研习了两篇关于教育服务合同是否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案例并深入思考和分析之后，依然坚持此前的观点：学前教育和学历教育具有同等的法律属性，学前教育机构与学生之间形成的是教育服务合同关系，不应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法条链接】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第二条 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
第五十五条第一款 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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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源 |丰乐法苑(2024-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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