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低买高卖、连年涨价……“知网式”垄断能走多远
中国商报（记者 彭婷婷 实习生 雷珂馨 文/图）知网再次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近日，一则“中国科学院因近千万续订费停用知网数据库”的消息引发热议。而在中国科学院之前，知网就多次遭到高校抵制，原因均为续订价格涨幅过高。作为国内知名度与论文载量均排在前列的中文数据库，知网一直遭到“学术垄断”“借鸡生蛋”的质疑。“知网模式”到底存在哪些问题，又能走多远？
高额续价费引热议
中国科学院文献信息中心发出的邮件中表示，“多年来，CNKI数据库凭借其在中文期刊数据库市场上极具影响力的市场地位，对续订价格始终维持着较高涨幅”。2021年和2022年，中科院集团CNKI数据库订购总费用均达到千万元级别，高昂的续订费用是中科院暂停合作的首要原因。
4月19日，知网官方微信公众号做出回应称，知网和中科院的各项服务未出现服务停止或中断，将继续向中科院所属各院所提供正常服务，直至2022年度协议签署并启动服务。中国商报记者注意到，知网的回应并未提及千万元级的续订费用和续订价格涨幅。
而在中国科学院之前，知网就多次遭到高校抵制，原因均为续订价格涨幅过高。从2012年至2021年的十年间，包括武汉理工大学、北京大学、太原理工大学等至少六所高校发布公告表示暂停使用知网，原因均为知网价格涨幅过高。
知网数据库资源的价格每年都保持着不断上涨的态势。（数据源自中国政府采购网）
此外，从同行业企业价格对比来看，万方、维普等数据平台在合同成交价格上与中国知网存在巨大差距。2021年，浙江大学、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复旦大学、中南民族大学分别与知网签订数据库合同，合同金额分别为112万元、103.4万元、103.4万元、82.5万元、72.4万元；而万方数据库与中南民族大学、深圳大学城图书馆、北京师范大学签订合同金额分别为13万元、32万元、51万元。
《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有限公司官网截图。
尽管众高校、机构对于知网的涨价叫苦不迭，但又不能完全脱离对知网的依赖。2016年武汉理工大学发布知网停用的通知后不到一个月，又重新订购并恢复开通中国知网数据。因为停止访问知网后，许多教职员工和学生的学习，特别是毕业生的毕业论文写作有诸多不便，使得学校只能继续与知网合作。
而除了高额续订费以外，知网还曾因被论文作者起诉受到关注。2021年12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89岁高龄知名经济史学家赵德馨教授状告知网，称“知网擅自收录他的100多篇文章”不付分文。此事受到舆论的普遍关注，最终宣判赵德馨状告知网侵权胜诉，知网累计被判赔偿70多万元。虽然赵德馨胜诉，但其论文却被知网下架。
“两头通吃”遭质疑
知网凭借“两头通吃”的模式盈利——通过与期刊报纸和学校开展合作，获得学者个人文章和学生学位论文的授权。
根据知网官网2020年发布的《关于向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领取学位论文稿酬的通告》，学生博士论文、硕士论文在知网出版，作者本人最高仅可获得100元现金以及400元面值的检索阅读卡作为稿酬，而作者的论文每在知网被下载一次，平台就会收取7.5元/本至9.5元/本的费用。
对于知网模式，北京市知识产权库专家董新蕊告诉中国商报记者，“知网模式备受诟病，它用很低廉的价格收录期刊文章，如收录毕业论文，需要作者提出申请，才支付很低的版权费，后期下载还需付费。这是打着擦边球的变相侵犯别人著作权法来谋取暴利的行为，注定不能持久。”
对于学生来说，“知网自由”更是一种奢望。每到毕业季，论文查重费也让毕业生“挠头”。“我们写论文都是在知网上下载学者的论文，查重是学校跟知网合作的，每人免费两次查重机会，知网不允许学生个人查重。但一篇论文不见得一次可以通过，更别提还有不菲的下载费用。”今年6月即将研究生毕业的雷同学对记者表示，如果学生错过学校仅有的两次免费查重的机会，只能通过电商平台找商家代查，硕士论文查重一次费用在260元左右。
长久以来，知网依靠政策优势坐拥巨大的用户数量及海量数据库资源，具有极高的市场占有率。中国商报记者梳理发现，知网的主要市场包括高校、公共图书馆、科研机构、医院、政府、基础教育等50多类科研和学习型行业，共有2万多家机构用户，2000多万个人注册用户，高校市场的占有率为100%，其他主要市场的占有率为60%以上。知网还在教育部、科技部、新闻出版总署等部委的支持下，建设了“CNKI网格资源共享平台”及“世界知识大数据”项目。
绝对市场地位带来了绝对的利润。知网的营收和毛利率“惊人”，其母公司同方股份财报显示，2020年全年，同方知网主营业务收入11.68亿元、归母净利润1.93亿元，毛利率达53.93%。2021年上半年，该公司主营业务收入4.96亿元，毛利率达51.30%。
某电商平台上的论文查重价格。
不过知网背后的盈利和运作模式一直不乏质疑，“低买高卖”“连年涨价”……知网模式能走远吗？武汉大学竞争法与竞争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孙晋表示，学术数据库提供的产品与一般商品不同，学术文献是汇集了人类智力成果的重要载体，具有不可替代性，一旦学术文献的版权资源形成垄断，供给方式单一，经营者凭借这种垄断优势实施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比一般商品市场领域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造成的危害更大。
财经评论员张雪峰对记者表示，依靠学术文献屡屡涨价的知网是走不远的，这种商业模式不具有可持续性，也会慢慢透支自己的口碑，“很多人对于这种现象只是不说而已”。
一家独大格局难打破
前期圈地成功，让知网越做越大，成为我国最大的学术资源库，加上维普咨询和万方数据起步较晚，后来者难以居上。
与维普咨询和万方数据几百种独家期刊相比，知网拥有显著的知识产权优势，其收录的独家期刊在数量、质量上都远高过同领域的其他经营者。相关数据显示，知网在高校市场的占有率为100%，其他主要市场的占有率为60%以上。知网坐拥6000多万份文献、核心期刊收率为99%。
如今，知网已经形成一套独特的经营方式，用户长期的使用习惯难以在短期内被打破，一家独大的局面或持续。那么，知网是否涉嫌行业垄断？
对此，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孟博对中国商报记者表示，相关经营者的行为是否构成垄断行为，要由反垄断执法机构或司法机关来判定。反垄断执法机构或司法机关在进行判定时会有相关步骤，第一步是界定相关市场，第二步是判定其是否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第三步是判定其是否存在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孟博表示，根据反垄断法规定，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本身是合法的，反垄断法所禁止的是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在界定相关市场上，知网官方定义是“中国知识基础设施工程”，其目标是实现全社会知识资源传播共享。同时作为一家企业，它又具有追求利润的属性，因此如何给知网下定义，是免费的学术资源提供方，还是收费的学术资源垄断方，学界对此依然存在争议。
西南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院研究员黄骥分析称，知网在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前提下，若被相关机构查明低价收购论文，高价出售，牟取暴利，则涉嫌构成反垄断法中“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商品或者以不公平的低价购买商品”的行为；知网将与其有纠纷学者的论著“下架”，涉嫌构成“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与交易相对人进行交易”的行为，这些都属于反垄断法禁止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
“知网以电子化的方式聚集，让搜索文献变得简便，一定程度上减轻了研究者的工作量，收取相应费用无可厚非。但一个单位花费巨额索取别人的单向评价是否值得？一个学者将自己绑在一个搜索文献的商业平台是否必要？”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教授赵振宇表示。
中国商报记者就“中科院停用知网”一事多次联系知网，但截至发稿并未得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