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洪侠｜汕头书游记之五：离乡与回家
我坐在持恒书屋主厅翻看《一片冰心》，背后是满壁书架，架上大都是书，偶尔有酒，有工艺品摆设。正要感叹“岁月静好”，忽然来了客人。
一看来人，面色黝黑，光头短须，黑衣牛仔裤，黑框圆眼镜，自带浓浓的独行侠般艺术家气质，我马上猜出，这就是林凯龙老师了。
他似乎并不怎么投入热热闹闹地说话，而是喜欢按自己的节奏，自然融入新形成的气氛之中。他慢慢放下布包，抽出塑料纸包着的一卷白纸，对我说：“一张小画，过去画的，送给你。”
我真是惊喜，赶紧展开画面，见画的是荒山野松树下一位罗汉自得其乐的“瘙痒图”，题名为“好爽”。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真是太爽了。
此次来汕头因是书香之旅，行前我读了几位师友研究潮汕文化的书，其中就有林凯龙的两种：其一，《潮汕老厝：四海潮人的心灵故乡》，属“潮汕社会宗教与文化研究系列”，北京三联2013年6月版；其二，《潮汕古俗：四海潮人的精神家园》，北京三联2016年11月版。书前勒口介绍说，林凯龙，字磐石，号一聋，广东揭阳人，长期从事中国画和潮汕文化研究，著有《中国美术史》（合著）、《潮汕画派系列丛书·林凯龙》、《潮汕老屋》等，现为汕头大学长江艺术与设计学院研究生导师，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思想史与中国书画研究中心研究员。
林凯龙属于那种成长轨迹纵横交错、勇于突围又勇于回头、以自身路数做身外大事的人。他热爱绘画，大学上的却是理工科，毕业后又因缘际会参加了王朝闻先生主持的中国美术史大工程。青春年少时他受不了潮汕文化的保守与喧闹，一心要到外面寻找新世界，而立之年忽然梦醒，逃离北京回到汕头，一头扎进老厝与古俗中。他自幼在老屋中读书识字，见多识广之后才发现潮汕民居一点也不比山西的大院、北京的四合院逊色；当他开始拍照、研究自己多少年沉浸其中的老厝民俗时，又发现他在和“发展”与“开发”竞赛：好不容易发现了新的“宝贝”，再去探访时可能已经拆掉了。
我读他那两本书的前言与后记，读出了他对潮汕文化的深情与激情，因此对他年少时“离乡出走”的流浪经历与梦醒后“魂兮归来”的返乡故事深有感触。我与他同龄，深深懂得这出走与归来的心路历程。他又比我幸运，毕竟他已经完成了寻找之旅，回到了让他着迷与安慰的故乡。而我的故乡，还回得去吗？或者说，哪里才是故乡呢？
就像那个独自瘙痒的罗汉，叹一声“好爽”，谈何容易！不知要走多远的修行之路，他才走到了那颗终让他骚到痒处的树下。
文/胡洪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