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黄海婷 胡梦然 深圳报道
9月10日午间,江波龙港股(09976.HK)报218.4港元,涨幅收窄至4%,盘中一度冲高至225.2港元后回落,成交额2.05亿港元。同日,江波龙A股(301308.SZ)报348.89元,微涨0.25%,TTM市盈率13.38倍。港股TTM市盈率为7.28倍,两地估值差异依然显著。
两日前,这家深圳存储龙头完成港股上市。9月8日,江波龙在香港联交所主板挂牌,成为首家“A+H”两地上市的存储企业。H股发售价236港元,较A股9月7日收盘价358.22元折让逾四成,较一个月前560元的定增价低出近58%。公司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同比暴增超715倍至105.77亿元,基石阵容囊括传音、联想等产业资本,然而上市首日即告破发,收报233.60港元,跌幅约1.02%。
业绩登顶与股价遇冷,定增机构深套与产业资本入场,共同织就了这场资本盛宴下的多重悖论。《华夏时报》记者深入调查,对话国际资深投资银行家、汇生国际资本总裁黄立冲、行业专家以及江波龙财关,还原这场资本大戏背后的定价逻辑与周期博弈。
A股358元,H股236港元
江波龙H股236港元的发行价,按“约合202元人民币”换算,较9月7日A股收盘价358.22元低约43.6%;而A股358.22元相对560元定增价,本身已下降约36.0%。若将两个折价率直接相加,H股较定增价低出近64%——这一数字在市场上引发广泛讨论。
“所谓H股比定增价低64%,叠加了前后两个时点的股价变化,以及同一公司在两个市场的价差,不能全部归因为港股打折,更不能把两个折价率直接相加。”黄立冲明确指出,A+H架构并未失效,站不住脚的是把A股高点当成港股必须接受的估值底价。
他进一步分析,两个市场的投资者结构存在本质差异:A股投资者只能选择特殊通道买港股,不能买其他市场股票;而H股市场投资者可以有全球的选择。“两地投资者的回报要求、可投资标的、流通供给、交易深度和汇率风险不同,都可能造成价格分化。”制度层面也不支持强制抹平价差——香港证监会已明确,A股与H股不能在两个交易所之间直接转移,不能靠买H股、转成A股卖出的方式强制抹平价差。
“但这些因素能解释‘为什么可能不同价’,不能自动证明‘四成折价恰好合理’。”黄立冲强调,需要把同一套正常周期盈利和现金流假设,分别放到两种价格下面检验。“更高的价格意味着更高的业绩兑现要求;更低的价格也可能仍然预示了乐观增长。未来价差即使收窄,也可能靠H股涨、A股跌或者两者共同变化,不能把收敛当作H股上涨的承诺。”
9月10日的市场表现印证了这一判断。港股早盘冲高后回落,抛压增加;A股同期走势更为平稳。两地市场对同一份半年报的反应节奏与力度,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
江波龙2026年半年报显示,上半年营收240.88亿元,同比增长136.26%;归母净利润105.77亿元,同比增长71528.66%;扣非归母净利润100.47亿元,同比增长31096.33%。这一业绩增速在A股半导体板块中堪称罕见。但市场对业绩的定价,从来不只是看增速数字。

上市首日,江波龙H股收报233.60港元,较发行价下跌约1.02%。同日,路透报道恒生科技指数下跌约1.6%,大盘走弱构成一定外部背景。“短期业绩好不可否认,市场不是不承认这份利润,市场要的是长期好业绩,而是不愿把最好的半年,直接按未来每半年的常态报价。”黄立冲表示,首日小幅破发,也不足以证明整家公司已被市场否定。
他特别提醒,公司上年同期归母净利润基数只有约1477万元,“增长715倍”的新闻冲击力远大于它对未来增速的解释力。扣非去掉的是非经常性损益,不是存储行业的周期。“我不会把A股和港股说成两种完全不同的金融学。两地都有关注基本面和长期价值的投资者,差别更多在于谁是当时的边际买家、接受什么假设。”
对于强周期公司,黄立冲认为应首先看剔除异常景气后的毛利和盈利,其次看库存、应收款占用多少现金,再看研发和资本投入能否带来跨周期回报。“机械地把半年利润乘以二,再宣布市盈率很低,容易把盈利高峰当作估值底部。举例说,若可持续利润只有这种年化水平的一半,同一价格对应的正常化市盈率就会翻倍;这是算术说明,不是对江波龙盈利减半的预测。”
“如果后续高端产品占比、客户复购和现金回报持续改善,市场有理由提高对盈利持续性的评价;反过来,如果盈利主要来自有利价差,投资者就应给周期反转留余地。”黄立冲总结道,“高增长负责吸引注意,跨周期的现金创造能力才能负责支撑估值。”
产业资本和财务资本谁更懂这笔投资?
本次江波龙H股发行,14家基石投资者认购约1.51亿美元,阵容中既有传音、联想等产业参与者,也有资管等金融机构。与此同时,A股定增的21名认购对象中,同样有星宸科技、阳光电源旗下企业等产业参与者。两组交易的定价时间、市场、锁定条件和投资目标不同,市场对两者的判断也出现分歧。
“基石投资者也常常投资亏损,因此专业财务投资人并不依赖基石投资者的判断而买股票,他们有自己的分析。”黄立冲表示,“产业资本对阵财务资本”这个分组本身就不准确,不能只拿两个报价,宣布一组聪明、一组站岗。
他进一步澄清,基石按IPO价格认购,通常锁定六个月,并非在236港元基础上再享特殊折扣。所谓折价入场,指的是相对A股价格,而不是比同次H股普通认购者买得更便宜。“首日下跌对基石持有股份的市场价值同样不利,锁定也不构成保本。”
产业投资者可能同时重视供应稳定、联合研发、产品验证和合作机会,这些利益可以影响其投资意愿。“但客户身份不是未来订单承诺,潜在协同也不是已经实现的股东回报。既然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支付了更高的每股认购价格,就不能把这种动机直接叫作已经观察到的‘战略溢价’;更不能推断存在未披露的采购优惠或利益安排。”
从投行角度看,基石承诺有助于降低发售的不确定性、为簿记提供支持,但不能说服独立思考的投资者。“市场仍需独立检验发行价,并关注锁定届满后的供给变化。基石承诺的是认购和锁定,不是替其他投资者承诺收益。”
对于定增机构而言,560元的定增价与当前A股348.89元的价格之间,浮亏已超30%。而H股236港元的发行价,更是较定增价低出近58%。这一价格落差,使得定增机构的浮亏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
定增机构的浮亏之外,市场另一个关注焦点是江波龙选择在存储行业景气度高涨时完成H股融资,这一时机选择引发讨论:是否选在了存储周期顶峰?
“在景气好的时候融资对公司而言可以是合理经营,但真正的考题是拿到钱以后,能否降低对下一轮景气的依赖。”黄立冲表示,“但截至目前,我不会仅凭涨价放缓,就把这个时间点定性为存储周期顶峰。”
他援引TrendForce对第三季度传统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13%—18%的判断,指出这仍然是“继续上涨”,而且截至9月8日第三季度尚未结束,不能当作最终实现值。“涨价速度下降值得警惕,但涨得慢不等于开始跌;服务器和消费终端也可能处在不同的景气位置。”不过,黄立冲同时提醒,这不等于估值没有透支最佳情况。
“江波龙需要重点解释的是现金占用。”黄立冲告诉记者,半年报显示,经营现金净流出31.51亿元,期末存货257.77亿元,较上年末116.78亿元增加约141亿元,公司解释为战略备货。其现金流补充资料也显示,存货增加是净利润与经营现金流出现差距的重要原因。
“不能因此直接指控利润失真,但也不能因为叫‘战略备货’,就免于检验库存的销售、回款和跌价风险。”黄立冲分析,对模组及存储产品企业而言,在价格上涨时,较低成本库存出货可能增厚当期利润,而补充新库存已经需要支付更高的采购成本。一旦产品售价回落快于成本消化,毛利与现金流可能同时承压。“所以我会看库存结构、周转、客户订单覆盖、售价与采购成本的传导,而不是只看净利润纪录。上涨阶段的备货优势,不能自动转化为下一轮的竞争优势。”
根据CFM闪存市场数据,2026年一季度全球存储市场规模达1371.4亿美元,环比增长81.6%。但多家行业机构同时提示,存储价格涨幅在第三季度可能出现放缓,模组厂商的库存管理能力将成为影响下半年盈利的关键变量。江波龙上半年存货增加约141亿元,这一规模在存储模组行业中处于较高水平。战略备货在涨价周期中是合理选择,但投资者需要关注库存周转天数是否持续拉长,以及经营现金流何时转正。
招股资料显示,约78.3%的募资净额计划用于芯片设计和高端存储研发。黄立冲认为,这至少说明不能简单把融资说成纯粹“高点套现”,但用途计划也不等于回报已经实现。“如果周期回落而研发、库存和资本投入仍高,上市后可能面临盈利与估值倍数双重压力;如果投入真正改善产品和现金回报,则能反过来增强抗周期能力。融资可以选好天气,估值却必须算进坏天气。”
硬科技A+H,是周期股还是成长股?
融资时机之外,江波龙的港股定价本身也并非孤立事件。近年来,宁德时代、兆易创新等H股相对A股出现溢价的案例,足以反驳“港股必然比A股便宜”的简单判断。
“市场正在拆开‘硬科技’这个统一标签,但不是简单给周期股低估值、给成长股高估值,而是在重新判断:技术优势到底能留下多少可持续利润和现金。”黄立冲表示。
他将决定差价的变量分为两层:企业层面看技术和客户壁垒、收入可重复性、跨周期利润率、现金转化;交易层面看A/H各自的流通供给、成交深度、指数与资金可达性、投资者的其他选择,以及汇率和持有成本。“前者决定投资者愿意如何评估公司,后者影响为什么同一公司在两个市场可能有不同价格。H股溢价有时也包含短期供给稀缺,不能把溢价全部当成‘国际资金认证了更高内在价值’。”
成长和周期并不是互斥的身份。AI需求可以带来长期增长,但不保证采购价格、库存和终端需求不波动;传统模组企业如果掌握更多主控、软件、封测能力,并稳定进入高端客户,也可能降低对单纯价差的依赖。江波龙半年报披露了芯片设计、固件和封装测试等能力建设,不能把江波龙简单等同于贸易商;但技术投入能否转成较稳定的利润和现金,还需要后续经营验证。
“所以,江波龙的四成折价不是永久标签,其他公司的H股溢价也不是终身勋章。”黄立冲告诉记者,“如果公司能证明未来增量利润更多来自产品与客户能力,而非只来自存储涨价,就有重新定价的基础;否则,‘科技成长’的叙事也挡不住周期折现。市场最终要区分的,是能把技术变成持续现金的公司,还是只能把涨价变成一时利润的公司。”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