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8日，中国证监会官网挂出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2026〕35号。中兴财光华会计师事务所因在湖北九有股份2020年至2023年年报审计中未勤勉尽责、出具虚假记载审计报告，事务所合计被罚没1962.26万元；3名签字注册会计师张学福、胡蝶娜、王振伟另分别被处以60万元、40万元、30万元罚款。

这本来只是一张寻常的罚单。

但如果你知道，这家事务所四个月前刚被财政部处以暂停经营业务1年、罚没2.52亿元的重罚；20天前的8月7日，刚因江苏吴中审计失职被证监会罚没830万元；在它的处罚履历上已经密密麻麻排满了仁东控股、博天环境、西陇科学、实达集团的名字，你就会明白，这张罚单的意义。

一、九有股份退市前四年的造假全记录

湖北九有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证券简称退市九有，原代码600462，2025年7月21日从沪市主板摘牌退市。

这家2003年上市、主业为营销服务和化妆品销售的公司，在退市前的最后四年里，上演了一出完整的财务造假连续剧。

2020年：关联方赠与伪装成营业外收入

这一年的剧本，堪称化腐朽为神奇。

九有股份披露无偿受让某相关公司90%股权，并将该笔交易记入营业外收入6397.32万元。

正是这笔收入，让公司当年利润由亏转盈。

但证监会另案查明，这笔交易的实质是九有股份关联自然人李某对公司的无偿赠与，构成关联交易。九有股份既未按规定及时披露，也未在2020年年报中披露。

一份本应由关联方承担的输血，被包装成了市场化的股权受让收益。

中兴财光华作为审计机构，识别到了捐赠事项，营业外收入的确认存在认定层次的重大错报风险，但应对程序存在缺陷。

然而，相关公司的主要资产为房产，中兴财光华对访谈记录显示的捐赠人张某旗从房产开发商指定收款人处借款、用于购买房产并捐赠股权的异常情况，未保持合理职业怀疑，未执行恰当审计程序。

2021年至2023年：虚构业务的三重奏

如果说2020年的造假还需要一点关联交易包装的技术含量，那么2021年至2023年的造假则堪称简单粗暴。

2021年至2023年，九有股份子公司北京中广阳通过虚构互联网信息服务业务的方式虚增收入和利润。2022年，九有股份两家子公司博铭锐创、汉诺睿雅又通过虚构营销业务的方式虚增收入和利润。

证监会在对九有股份的处罚中查明，2020年至2023年累计虚增收入约4.23亿元、利润总额近亿元。

其中2022年虚增营收1.51亿元，占当期披露营收的49.44%；2023年虚增营收1.64亿元，占当期披露营收的40.64%。也就是说，2022年和2023年，公司披露的营收中几乎有一半是假的。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中兴财光华连续四年为九有股份出具了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强调事项仅为与持续经营相关的重大不确定性。

二、四年无保留，为什么年年都能过关？

一个问题值得追问：九有股份的财务造假从2020年持续到2023年，整整四年，中兴财光华年年出具无保留意见。

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为何能对同一家公司的系统性造假长期无视？

第一种可能，能力问题。

中兴财光华的审计团队确实不具备识别这类造假的专业能力。

但从处罚决定书来看，审计师在2022年和2023年已经发现了资金空转和虚构业务的迹象，说明他们并非完全没有能力发现问题。

有能力发现却选择不深究，这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第二种可能，成本问题。

按照审计准则的要求，对舞弊风险保持职业怀疑、执行充分的审计程序，意味着更多的审计时间和更高的审计成本。

在审计市场竞争激烈、审计费用被压缩的背景下，一些事务所可能倾向于够用就行，而不是充分适当。

九有股份四年的审计业务收入合计490.57万元，平均每年约123万元。

对于一个上市公司的年报审计来说，这个费用并不充裕。但费用低不能成为不干活的借口，接了活就要承担相应的职业责任。

第三种可能，客户关系压倒一切。

当审计机构与被审计单位形成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后，审计独立性很容易被侵蚀。

四年连续审计、同样的签字注册会计师（张学福贯穿四年），这种绑定式的合作关系，使得审计师在面对客户时很难保持独立第三方的立场。

处罚决定书中，中兴财光华在听证中提出无过错的申辩意见。在证监会已经罗列了七大类审计缺陷之后，中兴财光华仍然坚称自己无过错，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三、中兴财光华罚单年鉴

如果把中兴财光华近几年的处罚记录整理成一份年鉴，这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堕落史。

粗略统计，仅2024年至2026年，中兴财光华及签字注册会计师收到的行政处罚和监管措施就超过15份。

2025年9月，西藏证监局对中兴财光华及张学福、冯连清行政处罚，罚款50万元，没收违法所得18.87万元。张学福的名字再次出现。

张学福这个名字，在博天环境、九有股份、西藏某项目的处罚决定书中反复出现，堪称罚单常客。

然而，在财政部2026年4月的重罚落地之前，中兴财光华的注册资本已经从3850万元骤降至1630万元，减资比例超过57%。

这种风暴前的精准撤退，被外界解读为合伙人在面对无限连带责任时的防御性资产剥离。

四、监管风暴，2026年的审计机构大清洗

2026年，可以称为中国资本市场的审计大清洗之年。

4月，中兴财光华因东旭系案被财政部暂停经营业务1年、罚没2.52亿元，震动整个行业。

随后，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广州分所被法院判决犯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追究刑事责任，这是国内会计师事务所有史以来罕见的刑事追责。

天健会计师事务所、中兴华会计师事务所、立信中联会计师事务所、中审华会计师事务所等多家机构年内亦遭行政处罚。

8月，中汇所和中兴财光华同因江苏吴中被合计罚没2162万元。8月底，中兴财光华再因九有股份被罚没1962万元。

证监会多次表态，坚决落实监管长牙带刺、有棱有角要求，突出严监严管，持续加大对资本市场财务造假以及审计机构未勤勉尽责行为的查处和打击力度。

这一轮监管风暴的背后，是新国九条（2024年4月国务院《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推动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的政策导向。文件明确提出加大退市监管力度，严厉打击财务造假，推动形成应退尽退、及时出清的常态化退市格局。

从数据上看，2025年已有20余家公司退市，原因涉及财务造假、连续低于面值、净资产为负等。

而在每一家退市公司的背后，都有一份或多份出具了不恰当审计意见的审计报告。

监管部门显然已经意识到，如果只打造假的公司、不打配合造假的审计机构，资本市场的诚信根基就无法重建。审计报告是投资者判断上市公司财务健康状况最重要的依据之一，如果这份依据本身都不可信，整个市场的信任体系就会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