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洛杉矶一家高级餐厅,前Google X实验室高管,投资人兼生物科技企业家维克·巴贾杰(Vik Bajaj),请一对夫妇吃了顿好饭,并递上了一份现在看来价值千亿人民币的Offer。
这对夫妇来头不小,夫人是加州理工学院计算与数学科学系的布伦讲习教授阿尼玛·阿南德库马尔(Anima Anandkumar),丈夫是AI基础设施工程师本尼迪克特·耶尼克(Benedikt Jenik)。
这份Offer来自“Project 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计划),条件很有诚意,阿南德库马尔出任Prometheus董事,主导科学愿景。耶尼克做董事会观察员,夫妇俩合起来拿35%的股份。两个人加起来的年薪100万美元,干满三个月之后涨到200万美元。
虽然说那时候,Prometheus只是个代号,谁也不知道它以后能值多少钱。但重要的是,包括贝索斯在内的投资人,已经书面承了超过20亿美元、覆盖到B轮的投资。
这对夫妇牛在,面对这份Offer,没有当场同意,但也没拒绝。准确的说,双方极限拉扯了很久。并且这对夫妇当时已经暗戳戳筹备起了自己的公司,Accelerated Understanding。
大概在2025年年中,双方谈判破裂。2025年11月,巴贾杰与贝索斯一起正式成立Prometheus,贝索斯亲自下场任联合CEO。2026年6月,公司完成了120亿美元的B轮融资,投后估值约410亿美元。累计融资超过180亿美元。
那35%的股份,现在价值人民币超过一千亿。这事重点不在于这对夫妇到底“损失”了多少钱,毕竟我也不知道经过这几轮融资,35%的股份稀释成多少,而且贝索斯这家公司好像也不能用传统科技公司的估值方式。
重点在于,在当下的AI浪潮中,这事关钱和人之间的权力变化。
这对夫妇与贝索斯的核心分歧在于发展路线。投中网此前写过《7000亿,贝索斯募了一只“捡尸基金”》,介绍过这个普罗米修斯计划,做AI+制造业并购,通过融资的大笔现金收购传统制造业,把AI直接落地到实体工厂。
而这对夫妇则主张all‑in基础物理模型训练,她们判断底层模型才是瓶颈,过早收购实体制造,会把公司变成资本控股集团,削弱科研力量。
你看,这不就是典型的技术和资本在角力吗?而且这笔钱被推掉的那段时间,恰好是AI科学家话语权开始膨胀的一段日子。
2024年下半年到整个2025年,硅谷冒出了一批新实验室。创始人几乎全是从OpenAI、DeepMind、Anthropic出走的技术头目,伊利亚·苏茨克维、米拉·穆拉蒂、Liam Fedus和Ekin Dogus Cubuk,他们背后站着富豪、大厂和顶级VC,这些钱只投人,没有商业化目标。
按menlo合伙人Deedy的统计,这批新实验室大部分在种子轮阶段,就拿到了10亿美元估值。
顶级资本押的是人,却又不单单是人,是这帮顶级天才代表的,那张可能通往AGI的门票。钱给到这个份上,图的就是让这些AI科学家自己说了算。
这对夫妇跟贝索斯的博弈,就发生在这样的时势里。但最后谁都没让步。这对夫妇最终创办了自己的公司,贝索斯也把Prometheus顶到了420亿美元的估值,他们都找到了各自的生态位,一切像是最好的安排。
最牛夫妇凭啥
先来看看这对夫妇凭啥,能让前世界首富贝索斯开出35%股份。
阿南德库马尔的学术履历堪称顶级。2004年,她在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读电气工程,2009年在康奈尔大学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在麻省理工做博士后,此后在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从助理教授做到副教授。
2017年是她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她受聘加州理工学院布伦讲席教授——“布伦” 源自校董、地产大亨唐纳德・布伦的捐赠基金,是加州理工等级最高的冠名终身教职,稀缺性与含金量远超普通正教授,她也借此成为加州理工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布伦讲席教授之一。
学术扎根加州理工的同时,社会职位这边也收获颇丰。
2016至2018 年,阿南德库马尔任职亚马逊AWS首席科学家,是AWS早期云AI体系的核心搭建者之一,参与孵化了业界最早的云端AI训练与推理产品。
2018 年起,她正式加入英伟达,出任AI研究总监,任职近五年,核心带队攻关GPU与前沿AI算法的适配、大规模深度学习落地,奠定了英伟达算力适配现代大模型、科学计算模型的底层技术范式。
可以说阿南德库马尔既有顶级物理AI学术功底,又亲手做过云AI、GPU 底层AI的落地,是极少数“懂基础模型+懂工业落地+懂算力基建” 的全能型大牛。
但最绝的是,阿南德库马尔只是一位AI科学家,而是神经算子(Neural Operators)这一方向的重要开创者之一。
神经算子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模型名词,而是一套试图直接学习物理系统规律的方法。自然界中很多现象都具有复杂的多尺度特征:流体如何流动、材料如何受力、波如何传播、天气如何演变,都不是靠简单规则就能完整描述。
传统方法往往依赖复杂的物理方程和大规模数值求解,而神经算子的思路是,让 AI 直接学习这些物理系统中的关系,再预测它们在空间和时间中的演化。
这与Transformer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前者的核心是预测下一个词,本质上是在符号序列中寻找统计规律;而神经算子面对的是连续世界,它要学习的不是语言概率,而是真实物理系统的结构、变化和演化。
换句话说,神经算子瞄准的是 “理解和预测自然”。神经算子的学术开源生态已经相当成熟,但绝大多数硅谷物理AI创业公司,走的是PINN物理信息神经网络、JEPA世界模型或者垂直工业仿真加速路线。
它们同样瞄准流体、材料、工业仿真,却不会把神经算子当作整个公司的基础模型主干。目前硅谷的明星初创公司中,只有Accelerated Understanding走原生神经算子的物理AI路线。
阿南德库马尔最具标志性的成果之一,是高分辨率天气模型FourCastNet。它用神经算子训练完成,能够以远快于传统数值预报的速度进行气象预测,效率提升可达数万倍,同时精度仍接近传统物理预报方法。
神经算子的价值当然不止于天气预报。它背后的方法框架,同样适用于那些长期困扰科学界和工业界的复杂物理问题,比如核聚变中等离子体的演化模拟,更安全可靠的无人机自主飞行,新型材料与医疗设备设计,乃至药物研发中的分子行为预测等。
相比一般大模型只处理文本、图像和代码,阿南德库马尔的技术路径切入的是更底层、更真实的物理世界。
不过,最能说明她技术路线分量的,或许是她与黄仁勋的一段对话。
2021 年英伟达 GTC 大会上,黄仁勋专门介绍了阿南德库马尔团队在神经算子方向上的工作。她当时对黄仁勋说,这门技术未来可能会 “吃掉物理学家的午饭”。
黄仁勋的回答是,“我要它把所有人的午饭都吃掉。”
这句狠话的意思是,如果AI能够学会预测物理系统的演化,那么它影响的将不只是某一个学科,而是从气象、能源、制造、材料到药物研发的整条现代科技边界。
所以你就可想而知,这样一位“懂基础模型+懂工业落地+懂算力基建”的全能人才,成就契合,这是贝索斯的普罗米修斯计划,更何况她还手握神经算子这个大杀器。
丈夫本尼迪克特・耶尼克 (Benedikt Jenik),不同于阿南德库马尔偏向学术理论的路径,他是一名深耕大规模机器学习的基础设施工程师。他曾在MIT参与自动驾驶仿真研究,之后任职 QuantCo,主导搭建过高并发机器学习基础设施,覆盖算法定价、医疗计费编译等大型工程系统。
他很少产出学术论文,核心能力是,把物理模型算法落地为可承载超大规模数据的训练与运行系统。在Prometheus的邀约方案中,阿南德库马尔出任董事主导科学方向,耶尼克则被安排为董事会观察员。
虽然有点女强男弱,但搭配起来正合适。学术大脑加工程手脚」的组合,一个负责定义前沿技术方向,一个能把方向跑起来,无疑是最稀缺的配置之一,也难怪贝索斯开出如此优厚的Offer。
可惜,这对夫妇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道不同不相为谋,与贝索斯的分歧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路线和战略之争。
普罗米修斯
2025年11月,Prometheus正式成立。贝索斯出任联合CEO。这是他2021年卸任亚马逊CEO之后,第一次重返一线岗位。另一位联合CEO是巴贾杰,物理学家兼化学家,早年在谷歌X实验室跟布林紧密合作,后来联合创办了Foresite Labs和Verily。
公司成立时就完成62亿美元首轮融资,团队几乎是从Meta、OpenAI、谷歌DeepMind整批挖来的。
2026年4月,Prometheus接近完成一轮约10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约380亿美元。6月11日,120亿美元B轮落定,估值推到约410亿美元。这一轮的投资人名单很有意思:贝索斯本人、摩根大通、高盛、贝莱德,还有DST Global和ARCH Venture Partners。
注意,投资人中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VC。因为一轮120亿美元,只有把这笔钱当资产配置来做的资产负债表才接得住。银行和资管机构进场,科技公司主导。
贝索斯自己怎么解释这家公司?他6月11日在CNBC上说,推动国家财富的是什么,推动文明财富的是什么,答案是发明。
所以也能理解贝索斯为什么取了Prometheus这个名字,盗火者。他显然希望,通过AI与传统产业结合的这些“发明”,可以为人类引向新的文明层级。
贝索斯要造的东西叫「人工通用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一套能压缩「从发明到造出实物」这段时间的AI。芯片、喷气发动机、电池、太阳能电池板、药物,都在这个范围里。
贝索斯特意澄清过,这跟机器人没关系,它更像一个AI版的CAD软件,人类只需要提出目标,比如把喷气发动机推力提升10%,这个AI CAD自己就办了。
首富做事,当然不会仅盯着某一个产品或技术。
《7000亿,贝索斯募了一只“捡尸基金”》写过,贝索斯打算用这支基金专门收购航空航天、芯片制造、国防这些领域的传统工业企业,然后用Prometheus的AI去改造它们。被收购的工厂把运营数据喂给模型,更强的模型回头再优化这些工厂。
套路看着眼熟。这就是亚马逊Virtuous Cycle这套飞轮,贝索斯想把它复用到物理世界里。
把阿南德库马尔的科研路线,和贝索斯的宏大愿景摆在一起,你就能大概理解为什么这对夫妇没有接受这个天价Offer了。
Prometheus如果要让AI去自动化“制造复杂物理系统”,重心必然在制造、在工程、在把物理产品更快造出来。需要工厂、需要供应链、需要真实产线的数据。
阿南德库马尔要做的,是让AI先懂物理规律本身,让模型能预测物理现象在时间和空间里如何演化,而不能去急着造东西。
两条路都要物理AI。但一个是拿AI去改造制造业,一个是先让AI理解自然。前者是个工程和资本密集的生意,后者是个科学问题。但如果科学问题也变成钱的问题呢?
资本和技术的权力迁移
8月底,这对夫妇筹办了将近两年的公司,Accelerated Understanding(可以翻译为洞悉跃迁),终于正式亮相了。
阿南德库马尔和耶尼克认为,智能已经不是科学与工程进步真正的瓶颈了。现在的AI能产出的创意数量,早就超过了任何实验室能实际验证的上限。不管是芯片的新布局方案,还是材料的新构想,真正卡住节奏的,是把这些想法拿去现实里验证一遍的能力。
注意,这个论断非常重要。并且已经和即将影响未来多年的创投趋势,这点我们后面再说。
总之,如果物理规律能被模拟得足够准,一部分现实实验就可以被替代掉。而且模拟还能给出实验室给不了的东西: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改。
Prometheus的赌注是,AI要在真实的工厂和产线里学,数据要从制造过程中来。Accelerated Understanding的赌注是,AI要先学会物理规律,再去谈应用。
谁对,现在没人知道。但这对夫妇的坚持,指向一个在技术行业反复上演的困境:对这类技术出身的人来说,没有话语权和决定权,其实也走不远。
这个剧本已经上演过太多次了,从Dario Amodei带着14名OpenAI核心研究员集体出走,创立Anthropic后,一批大厂豢养的顶级科学家陆续出走,OpenAI的伊利亚·苏斯克维、Transformer核心功臣诺姆·沙泽尔,Meta的杨立昆、统领谷歌研究的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等,每次都是刷屏的财经科技头条。
国内也在发生同样的事。阿里千问的核心负责人林俊旸2026年3月离职,后来创办语用科技,这件事我在《天才成了阿里战略弃子》和《一场价值140亿的实验》里写过,核心矛盾不在钱,在战略方向和组织权力。
这些人有自己的“北极星”。可能是学术影响力,可能是验证一条还没成为主流的技术路线,也可能是解决一个他们认为足以影响人类未来的问题。而企业有组织的约束,产品要按时推出,巨额投入要解释,研究方向要跟公司战略对齐。
企业和科学家的目标如果不能重合,冲突会从绩效评价,一路蔓延到技术路线、算力分配、组织权力。
这时候钱是没用的。比如诺姆·沙泽尔(Noam Shazeer)2024年谷歌花27亿美元请回来,不到两年还是走了。数额给到这个份上,照样留不住人。
所以阿南德库马尔和耶尼克的选择,放到这个背景下看,其实相当清醒。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美国现在的创投生态,跟GPT出来之前已经完全是两回事。
在2022年左右,模型能力有了,但还没有商业证明,Anthropic的早期融资顾问Anjney Midha就回忆,2020年,他帮Dario Amodei对接了22家硅谷主流VC,21家直接拒绝了。
可以说,这时期资本和技术人才都是稀缺的,两者大体对等,谁也压不倒谁。不过按照A16z合伙人Martin Casado的判断,随着硅谷逐渐认识到模型价,从2021年底,已经逐渐开始向“工程资源约束”转移了:有钱也很难挖到足够厉害的算法和工程团队,算力不贵,训练成本也不算天文数字。
能不能做出好模型,取决于有没有厉害的人想出算法、做好系统工程。所以如果找不出懂工程、懂算法的人,有钱也没用,因为钱花不出去。这时的瓶颈是人,不是钱。
但很快,“工程规模约束”变成了“资本约束”。顶尖的AI核心团队规模很小,几个技术天才可能就撑起一个前沿模型,但如果你拿不到几十亿美元,就没有钱购买足够的算力。
也就是说,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那几乎可以可以直接转化为前沿的模型能力。AI从缺人,变成了缺钱,或者说是需要钱,需要大钱。所以,你才能看到这么多顶尖大牛从大厂、高校、实验室出走,拿到巨额资本。
这个过程不是一下形成的,资本和技术的关系一直处于动态博弈。所以才有了开头那一幕。贝索斯要亲自下场做联合CEO,要亲自飞新加坡和中东去见投资人,要在洛杉矶的高级餐厅里请一对夫妇吃饭。
他不缺钱,缺的是那张通往AGI的门票。但那对夫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智能已经不是科学与工程进步真正的瓶颈”的论断,所以才有了长达一年时间的拉扯。
资本可以用天价把技术人请进门,给股份、给董事席位、给各种头衔。但路线一旦出现分歧,钱越多冲突反而越尖锐。投入越大,解释成本越高,对方向的容忍度越低。
董师傅此前在《资本和AI必有一战》里聊过一个判断,这一战跟资本和AI谁赢没关系。真正难解的地方在于,资本花了天价把技术买进门之后,能不能接受自己还得听技术的。
贝索斯给出的答案是,钱我可以给,大大的给,但我要做的事我说了算。阿南德库马尔和耶尼克给出的答案,是先自己说了算,再聊钱的事,所以他们创立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Accelerated Understanding
现在的“资本约束”状态与Neo‑Lab会是AI竞争的终极形态吗?我不知道,不过这场资本与技术的权力迁移看不到终点,未来我们依然会看到更多的出走、分手和天价融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