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志平，著名经营管理专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

摘选自《反内卷》，宋志平著，2026年3月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

落后产能本质上是无效供给，不仅难以创造有效价值，还会持续消耗资源、扭曲市场价格信号、加剧恶性竞争，是行业陷入内卷困境的重要根源。因而，我们必须坚定推进落后产能淘汰工作，将释放出来的资源集中投向企业转型升级、新兴业务培育等领域，实现资源的优化重组与高效配置。尤为关键的是，要坚持以人为本，系统推进员工转岗培训、技能提升和再就业安置，把沉淀的人力资源有效转化为支撑产业新动能的人才资本，最终实现产业高质量发展与民生保障的协同推进。

关闭落后工厂也是发展生产力

以前，我插队时做过农业技术员，学会了间苗，但想不到这一经验还能运用到我后来的企业工作中。什么是间苗?就是种田时要拔掉多余的苗或长势不好的苗，只有这样，留下的苗才能长得更好，人们看重的是一块地的总体收成。同样，产能过剩时就要去产能，去产能就要关闭多余的工厂。

在市场经济中，工厂少了就建，多了就关，这是市场自我调节的自然法则。过去建工厂是为了获取经济效益，现在关工厂还是为了获取经济效益；过去建工厂是为了发展生产力，现在关工厂还是为了发展生产力，尤其是关闭那些落后工厂更是为了发展生产力。该关的工厂关掉了，实现了产销平衡，才有利于发展生产力，价格才会起底回升，整个行业才会有经济效益，企业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

回顾我国水泥业的发展历程，我们用十几年时间走完了西方国家半个多世纪才走完的工业化进程，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在水泥工业初始化阶段，地方与企业投资热情高涨，到处建工厂；到后来水泥行业产能严重过剩，便开始关闭工厂，推动落后产能有序退出，逐步化解产能过剩问题。当时，要把以前建设和重组的一些工厂关掉，很多人想不通，但这就是市场规律。正是在我国水泥行业产能严重过剩的背景下，中国建材集团联合重组了众多水泥企业，果断关闭了其中技术落后、环保不达标的生产线。其实，淘汰掉这些落后产能就相当于为中国建材集团止住了出血点。

2015年前后，我国钢铁行业陷入了全行业亏损的困境。自2016年起，国家以雷霆之势开展了打击地条钢和淘汰落后产能的专项行动，在短短一年多时间内，取缔了约1.4亿吨的地条钢产能，淘汰了大量落后产能。随着低质供给和落后产能的加速出清，我国钢材市场的供需格局实现根本性重塑，价格在触底企稳后逐步反弹，步入相对稳健的回升通道。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会员企业2015年还处于亏损状态，到2017年就实现了利润总额1773亿元，2018年更是达到了历史性的2800多亿元。作为行业龙头企业，宝钢股份的净利润从2015年的约10亿元，飙升至2017年的191.7亿元。在健康的行业生态下，优质企业的盈利潜力得以释放。

2012-2015年，我国煤炭行业在“黄金十年”落幕之后，步入深度调整的寒冬期。煤炭价格大幅下挫，行业内企业陷入大面积亏损，应收账款持续攀升，发展陷入困境。这一局面的核心症结在于供给侧的结构性过剩，尤其是一批安全保障能力弱、开采成本高、生产效率低的小煤矿进一步加剧了市场供需失衡。2016年，煤炭行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正式启动，明确提出用3~5年时间退出产能5亿吨左右、减量重组5亿吨左右。一方面依法依规关闭大量落后小煤矿，另一方面引导大型煤矿按比例核减产能，以实现供给总量的合理收缩。这一系列举措成效显著：每吨煤炭的价格从2015年年底370元左右的谷底快速回升，稳定在500~600元的行业良性发展区间，全行业迅速扭亏为盈。2015年，中国神华的净利润为161.45亿元，虽仍为盈利，但利润已大幅下滑；而到了2017年，它的净利润激增至450.37亿元，同时规模以上煤炭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290.5%。

纺织业作为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一度成为行业内卷的典型缩影。过去，大量中小纺织企业沿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落后生产设备，不仅生产效率低下，还陷入产品同质化的恶性竞争循环，只能靠压低人工成本等维持微薄利润。在环保标准、安全生产规范和市场竞争的多重压力下，这些落后产能加速出清成为行业发展的必然。

与此同时，以魏桥创业集团为代表的行业龙头企业，主动扛起产业升级责任，斥巨资引进自动化、智能化纺纱设备，实现生产模式的根本性变革：万锭用工量由传统模式的上百人压缩至10余人，产品质量实现质的跃升。即便面临棉花价格波动等不确定性，它仍凭借极致的生产效率与稳定的产品质量保持盈利，不再与同行拼价格，而是拼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尽管前期固定资产投入规模较大，但技术迭代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直接推动单位产品成本显著下降，它的毛利率与净利率长期保持在行业领先水平。淘汰落后产能绝非简单地关停工厂，而是要用先进产能替代落后产能，实现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最终驱动行业实现可持续的利润。

释放资源发展创新业务

企业的资源永远都是有限的，对一个想摆脱低水平竞争、开创增长新局面的企业或行业而言，主动识别并淘汰落后产能，将释放出来的宝贵资源毫不迟疑地投向创新业务，这不仅是提高企业利润的战术，更是关乎企业转型发展的战略。淘汰落后产能、发展创新业务，本质上相当于一次企业再造。在思想上，企业要敢于自我否定，拥抱变化，在迭代中保持清醒；在战略上，企业要立足主业，锚定可持续发展方向，清晰布局第二增长曲线；在资源上，企业要能精准地盘活存量、配置增量；在管理上，企业要以智慧与魄力破解难题，以人为本，激发组织活力，妥善化解文化差异与组织冲突。

回溯工业革命之初，珍妮纺纱机、骡机等曾是效率的象征，深刻改变了传统纺纱生产格局。但当以蒸汽机为核心动力的工厂问世后，分散经营的家庭手工作坊迅速沦为落后产能。那时，英国并未因短期就业保护而固守传统生产范式，而是充分释放市场配置资源的决定性作用，推动资本、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蒸汽动力工厂加速集聚。这一选择最终促成生产效率的指数级跃升，为英国“世界工厂”的地位奠定了基础。这场以先进产能替代落后产能的历史性淘汰，绝非简单的技术更迭，更是生产方式与产业形态的根本性变革。

中国建材集团将关闭落后水泥生产线释放出来的资源精准投向了新材料领域，重点发展了碳纤维、玻璃纤维、风力发电机叶片、锂电池隔膜等高技术业务。其中，中复神鹰经过持续投入，成功实现高端碳纤维的国产化突破，产品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新能源等战略新兴领域。现在，新材料业务已成为中国建材集团的重要增长极，2024年集团新材料业务收入超过千亿元，利润超过百亿元，其中碳纤维产能位居全球前列，实现了从传统建材供应商向新材料供应商的成功转型。

中国建材集团旗下的凯盛科技，主动关停了原有的普通浮法玻璃生产线，尽管这些生产线仍能产生收益，但产品附加值低，不符合企业发展战略。凯盛科技将释放出来的资源集中投向显示材料领域，先后建成超薄玻璃、柔性玻璃等高端产线。特别是在柔性玻璃领域，凯盛科技攻克了30微米超薄玻璃量产技术，实现了折叠屏手机盖板材料的自主供应，打破了国外厂商的技术垄断，实现了高端显示材料领域的突破。

中国宝武同样面临如何处置落后产能的问题，在整合过程中，它陆续关停了上海、武汉等地的一些老旧、高能耗、环保不达标的钢厂和生产线。这不仅仅减少了钢铁产量，更关键的是释放出上海等核心城市的宝贵土地资源、环境容量和一部分资本。中国宝武并没有简单地将这些资源继续用于扩大普通钢产能，而是在原上钢一厂、五厂等区域规划建设吴淞创新城，打造以新材料、智能制造、科技金融为核心的产业集聚区。这一转变使中国宝武摆脱了在传统钢材市场上的同质化竞争，进入了利润率和技术壁垒更高的细分市场。

太阳纸业曾主动淘汰一批幅宽窄、车速慢的落后纸机，这些设备虽然仍能运行，但已无法满足高端产品的生产要求。淘汰这些落后设备释放出了一些场地空间、能源配额和维护成本，太阳纸业在此基础上投入45亿元建设特种纸生产线。该生产线采用智能控制系统，能够生产食品包装纸、高级文化纸等高附加值产品。这家企业的产品结构实现了从普通文化纸向高毛利特种纸的战略转型，构筑起细分市场的竞争优势。

海拔5000米、位于西藏的玉龙铜矿，秉持创新驱动与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主动摒弃传统人工作业模式，斥资引入无人驾驶矿车技术。通过联合华为、中铁十九局开展专项技术攻关，成功破解高原低氧、低温、复杂地形等特殊环境下的技术瓶颈，实现矿车自动装、运、卸等全流程智能化作业。这一技术不仅大幅提升了矿山作业的安全性与生产效率，有效降低了运营成本，还将一线员工从高海拔恶劣作业环境转移至低海拔空调操控室，从根本上保障了员工身心健康。

员工再就业培训计划

淘汰落后产能，设备可以关停，厂房可以拆除，但员工的技能与生计不能简单地一关了之。决策者要具备前瞻性的视野，将人力成本视为可开发、可增值的人力资本。成功的员工再就业培训计划，离不开政府、企业、社会机构的协同发力。通过多方系统赋能，不仅可以化解结构性失业的阵痛，更能将一批拥有产业经验的劳动者转化为支撑未来创新业务的生力军，最终实现产业结构与人才结构的同步升级。

20世纪90年代，北新建材被列为百户试点企业。那时有一轮大范围的国企员工下岗潮，而北新建材也没能幸免，要求裁员500人，看着长长的名单，我好几晚都没睡好。500人意味着500个家庭，我不想让自己的员工遭遇下岗，就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任何一名热爱企业的员工失望离开。

我苦思冥想后向上级单位提交了一份不裁员的发展规划，就是随着企业实力的不断增强，承诺能为员工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这个想法得到了上级单位领导的理解和支持，北新建材全体员工上下同心，这份发展规划后来也都一一实现了。经此一事之后，员工更加热爱北新建材，而北新建材也拥有了一支适应市场、勇于竞争、对企业忠诚的员工队伍。在那场社会下岗潮中，北新建材没有一名员工下岗。

一家大型煤炭集团关闭其资源枯竭、亏损严重的煤矿时，面临数千名矿工的安置难题。这些矿工技能单一，长期从事井下作业，社会再就业能力较弱。这家企业就与地方政府、职业院校联合成立了矿工转型培训中心，针对不同年龄和学历背景的矿工，设计了三类转型培训。针对年轻矿工，开展新能源运维、物流叉车驾驶、智能制造设备操作等市场急需工种的培训，帮助他们考取从业资格证书。针对年龄较大的矿工，开展物业管理、保安消防等方面的培训，将其吸纳至企业自身后勤或本地社区服务岗位。利用关闭矿区的工业遗址和土地资源，将部分矿工培训成为工业旅游讲解员、现代农业技术员等。通过这样的培训，超过80%的分流矿工在半年内成功实现转型。

有一个家电巨头在关闭一条传统的CRT电视机生产线时，为员工设立了独特的内部人才市场。这家企业首先对每位员工进行详细的技能盘点和职业倾向评估，而物联网研发中心、智慧家居事业部、云计算服务团队等新兴业务部门，则释放出部分入门级和辅助性岗位，在内部平台上发布。员工可以自主申请，在成功匹配岗位后，并非立即上岗，而是接受为期1~3个月的微培训，由新部门的技术骨干担任导师，确保他们具备胜任新工作的基本技能。这套机制确保了人才在企业内部的有序流动，一批原生产线的质量检测员经过培训转型为软件测试工程师，部分管理人员转入新业务的项目协调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