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世界上大概只有两类人容易陷入人权危机:
一类是美国的非洲裔,另一类大概是身高不足180cm的男人了。
在西方,有一个流传已久的都市传说是说,在约会软件上,一些女孩会在个人简介里写上“If you're under 6 feet(约183cm)don't bother - 6英尺以下别聊”;而在中国,也有180cm以下都是三级残废的笑谈。

身高对于男人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这么说吧,你要想让一个男人迅速陷入上头状态,大概不需要说什么浑话,只需要疑惑地问一句你真有180cm吗?就会让他瞬间回忆起多年以前被校队拒之门外的那个午后。
这绝不只是针对普通人的审视,有权势的男人亦不免俗,晏子使楚的课文、拿破仑的愤怒还有迈克尔·乔丹没入选校队的都市传说,莫不如是。
身高对于男性如此重要,以至于在所有能体面说出的身体数据里,它就像FIFA足球游戏里的速度一样,属于第一权重,以至于...在短期恋爱软件上,他们都要标明个数字,当然这个数字大概率是小数点以上取整的。
于是在空姐脱下丝袜和高跟鞋、女性开始逃离美丽刑具的年代,男人们却悄悄从一个高度走到另一个高度。


如果说薄底鞋风潮是属于全世界时尚趋势的一股巨浪,那么厚底鞋之于男性,几乎称得上是一场革命。
我愿称之为:叠叠乐革命。
这真不是我夸张,想想吧,15年前流行的男士鞋履是什么?
日常最流行的是匡威1970s、Vans Old Skool、阿迪绿尾和 Nike AF1;职场里的皮鞋,也大多延续着意大利男装推崇的纤薄鞋底,讲究贴地、轻盈与优雅。

reddit网友做的千禧年流行鞋履
总体来看,都不算高,即便是当年被视为增高之王的AF1,也不过只有3cm的高度,跟现在的昂跑真是比不了。
在时尚从业者看来,鞋底疯狂变厚的节点,绝对是Balenciaga Triple S在2017年横空出世,凭借层叠设计的7cm鞋底成为时代爆款、潮流符号以后,情况便发生了逆转。

大概从这时起,男孩穿厚鞋底不再会被调侃成矬子拔高,也不会被视为对身高缺乏自信。相反,它成了懂潮流、有审美、关注穿搭的象征。
与此同时,这股风潮也迅速从老爹鞋和奢侈品牌领域,扩散到几乎所有鞋履品类之中。
乐福鞋从意大利式的轻盈薄底演化出厚底版本,成为办正式的最佳拍档,甚至开始向运动鞋借用更厚的中底和更强的缓震结构。

细心的朋友可能觉得,都6026年了谁上班还穿皮鞋啊?Triple S 再火,卖得也挺贵,又不是谁都穿得起的,你怎么能断言男性穿得越来越高呢?
作为中国当下通勤最爱的跑鞋变化,更能说明问题。艾媒咨询数据显示,中国运动鞋市场中,跑步鞋是最受欢迎的运动鞋品类,消费者选择比例高于篮球鞋、板鞋和登山鞋等品类。
十年前我记忆中最流行的跑鞋是Nike Pegasus 32和ASICS Cumulus 17,他们的鞋底高度分别是2.9cm和3.1cm。


那么今天呢?
以我目测外加小红书调研的感受,最流行的Nike Invincible 3的后跟高度是4cm、昂跑的Cloudmonster 3是3.86cm、NB SC Trainer v2则...达到了4.7cm。
十年间,球鞋厚底的高度平均上涨了40%,在过去3cm就算厚底,现在4cm已经快变成基本款了,以当时的消费经验来说,大多数消费者只会觉得太高,但现在只会觉得它缓震一定很牛,在悄然之间我们已经完成了一次认知迭代。



我们总结了几位球鞋从业者的观点发现,材料科技的进步固然是跑鞋越做越厚的技术基础,但真正推动这一趋势的,或许是消费者对于舒适感的持续追求,或者说是品牌成功塑造出的更厚=更舒服、更先进的产品叙事。
与此同时,当运动成为有闲的阶级符号。你在今天的一线城市写字楼里,能看到越来越多原本属于专业跑者的厚底跑鞋。最典型的例子,大概就是那双在小红书上被捧成,都市中产制服、富人最爱的昂跑了。
尤其是当雷军穿上后,身边的男孩真是越来越爱了,身份标签是一方面,追逐身高便是另一方面,关于这点社交媒体的帖子都知道。

在专业领域,跑鞋厚底的军备竞赛已经到了需要监管介入的程度。
2020年,世界田联正式出台规定,将马拉松比赛用鞋的鞋底高度限制在4cm以内,因为研究发现,过厚的中底和碳板结构已经能够实质性提升运动表现。
在职业赛场上,鞋底太高已经被视作可能影响公平竞争的问题,而在消费市场上,同样的4cm正从曾经夸张的厚底鞋变成越来越普通的日常配置。从跑鞋到乐福鞋,从老爹鞋到板鞋,一场属于男性鞋履的鞋底叠叠乐军备竞赛,正在狂飙突进。

2025年2月,Pannu赢得了美国田径协会100英里公路锦标赛冠军。但没过多久,他的成绩便被取消了资格,因为他穿着一双不符合规定的跑鞋,名叫Hoka Skyward X,它的鞋底堆叠高度比世界田联规定的上限高出8毫米
当然,厚底鞋从来不是男性专属。无论是老爹鞋、厚底乐福还是昂跑,这些鞋履本身并不区分性别。
它也当然不是专为增高而生的,它的风靡是运动科技的赋能和时尚风格杂糅出的结果,但却意外承载了隐蔽我想长高这个诉求,买它可以是为了脚感、是为了追逐都市中产符号,而不只是单纯为了——长高。
15年前,女性穿厚底鞋是时尚,男人穿厚底鞋却常常会被理解成是笑料。如今,当女性脱下高跟鞋,拥抱更多元的着装审美时,男性却花了20年的时间,才终于敢光明正大地把自己垫高几厘米。
这种转变,才是鞋底叠叠乐革命背后最有意思的地方。


在多年以前,男性如果贸然在鞋上作增高文章是一件危险的事。
鞋底太厚,会被调侃成高跟男;被发现垫增高垫或穿内增高,会被视为不够自信、缺乏男子气概,甚至带有某种诈骗的意味。那时中文互联网里有关的段子有很多,比如“身高是鞋给的”和“脱鞋矮十厘米”之类的嘲笑。
2009年一篇报道中的声音,很能说明那时人们对男性增高的态度:
“买增高鞋有啥用啊,又不可能一辈子不脱鞋。” “矮不是问题,但假就是问题了。” “你拿鞋垫高那1、2厘米有啥用啊?被发现了不觉得尴尬吗,太虚伪了。” “即便第一印象觉得这个男孩不错,但要发现他用增高产品,真的会减分。”

虽然这篇报道中的声音,距今不过只有短短的17年,但看起来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事了。
翻看男人的着装史,你会简直就是一部精神错乱而又扭捏的历史。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性被要求追求美,而男性则被要求看起来像是从未追求过任何东西。
在写上一篇《为什么男人宁愿把裤兜塞爆,也不背包?》时,我读到过两个有趣的案例。
16世纪的欧洲,马裤刚刚流行起来。男人们迫不及待地往裤子里塞进各种布料和填充物,把裤裆和裤腿撑得鼓鼓囊囊,以此展示财富、品位与男子气概。
英国统治者对这股风潮却颇为不满,有可能是觉得用这么多布料过于奢靡,还可能是觉得把屁股和裤裆撑的太大实在是过于淫荡。总之,他们颁布了法令,限制裤子的尺寸,甚至细致到规定布料用量和口袋数量。

英国国王爱德华六世9岁的画像,1547
The Wedding Dance,1566
然而,人们显然没有把这些规定当回事。于是,两个倒霉蛋成了史书上被杀鸡儆猴的对象:
1565年1月,名叫 Richard Walweyn 的男仆因为穿着过于夸张的马裤,被执法者当街拦下。裤子里的填充物被尽数掏出,随后挂在长矛上示众,以儆效尤。 另一位名叫Thomas Bradshaw的裁缝也因为裤子过大也惨遭羞辱,执法者将他的裤子被扯烂,一只腿穿着,另一只则脱在地上,要求他游街回家。
在许多时尚史学家看来,官方借由这种惩戒措施,打击那些试图通过服饰模仿上层阶级身体形象的人。
毕竟,那些塞满填充物的马裤从来不只是裤子。它们让男人的大腿更粗、臀部更宽、裤裆更饱满,看起来更富有、更强壮、更有男子气概,他是一种资本,天生的身体资本。
塞满布料的性感马裤如此,增高鞋便更是如此了。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高大往往意味着战斗力、威慑力与更强的捕猎能力,这种价值转换刻进了我们的DNA,以至于潜意识中自然认为身材高大的人更具能力、领导力和权威感了。
在后来的社会性别秩序建构中,女性被放在吸引力、亲和力和审美的框架中,而男性则被放在一个一个强调竞争和地位的体系里,身高的价值自然也被无限放大,更像是一种天赋权力。
这当然不是说女性就没有身高焦虑,而是男性群体中,身高的意义要更为深远。

2023年佛罗里达州州长Ron DeSantis的鞋子引发了靴子门事件。
在他竞选总统期间,有TikTok用户和男装专家利用照片证据指出,他脚上的Lucchese牛仔靴里藏有增高垫,以增加身高。特朗普竞选团队甚至发布新闻稿和笑话,直接嘲讽这场争议。
穿增高,对于一个主打传统男子气概的共和党候选人影响巨大。
最能证明这点的,是经济学里的“ Height Premium - 身高溢价”的概念,意思是说个越高挣得越多。
2008年,经济学家Anne Case等人在研究英国长期追踪数据时发现,在控制教育、家庭背景等因素后,男性劳动者每增加1英寸(2.54厘米)身高,工资平均提高1.5%-1.8%。这种效应的规模甚至接近种族与性别工资差距。 此外,美国学者Timothy Judge甚至估算,一个183厘米的男性在30年职业生涯中的累计收入,平均比165厘米男性高出约16.6万美元。
其实讲这事也有点多余了,要身高没用,政客们也就不会天天琢磨高跟鞋了。

“在所有偏见中,对高个子的偏爱或许是最公开、也最少受到谴责的一种。”身高超过2.03米的经济学家兼外交家John Kenneth Galbraith曾对人类对身高的偏爱作出过这样的评价。
按理说,这样的不公平应当在这个格外追求平等的时代被人唾弃,但实恰恰相反,人们并不讨厌高个子,却经常讨厌那些试图变高的人。
原因在于,身高是一种天然优势,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它是基因的馈赠,而非后天努力的结果。因此,在过去当一个人试图用鞋垫、增高鞋或其他手段获得它时,人们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欺骗,而是一种对天赋秩序的僭越。

John Kenneth Galbraith
几十年前的采访,体现了人们对天赋的尊重,更体现了社会对于男性追逐美的排斥。
采访中人们批评的是什么?是批评他们做了不符合性别规范想象的事,是打扮,也是暴露出的脆弱。
在传统男性气质的叙事里,理想中的男人应该高大、强壮、自信且充满魅力,一言以蔽之就是生活本该如此,人生给你发什么牌就忍耐打完才是真男人。即使明知自己身高矮小,也绝不能表现出在一点,否则就是就是脆弱了,自卑了,缺乏男子气概了。

厚底鞋作为一种时尚风潮当然会过去,但它留下的影响却格外有趣。
它的改变不仅仅是某种时尚风潮,而是在潜移默化中让人们接受了这种厚底鞋的态度。
可以是时尚、可以是性能、也可以是阶级符号...人们在讨论这些越来越厚的鞋履时,很少用诈骗来概括了,也不再第一时间将这种选择和自卑或缺乏男子气概联系在一起了。
诚然,人类社会依然对男性打扮这件事抱有某种微妙的敌意,但球鞋科技与商业叙事却绕开了这套规则,它并没有消灭身高崇拜,也没有消灭身高歧视,它只是:
让想变高一点的愿望,有了听上去不那么羞耻的理由。
尽管这种羞耻,早就本不该存在了。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68477.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