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诉讼试图挑战“四大”沿用多年的防火墙架构。如果恒大清盘人胜诉，将重塑“四大”全球运营的法律和风险模型，迫使其加强全球范围内的风险共担

文｜《财经》研究员 王文彤

编辑 | 马克

由恒大系引发的财务造假风波仍在持续扩散。

5月18日，中国恒大清盘人诉普华永道案在香港高等法院开庭。清盘人向普华永道香港（即普华永道在中国香港的成员机构，在香港名为“罗兵咸永道会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中天（即普华永道在中国内地的成员机构）、普华永道国际三方合计索偿达570亿元，这是香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企业索赔案。

其中，清盘人向普华永道香港、普华永道中天索赔190亿元，同时向普华永道国际索赔380亿元，由于后者被索赔金额是前两者的2倍，因此成为本案焦点。负责审理此案的香港高等法院暂委法官冯柏栋在5月18日听取陈述后，宣布将于三个月内作出裁决。

普华永道是全球知名的四家会计师事务所（业内称为“四大”）之一，长期以来被视为专业与信誉的标杆。另外三家是安永、德勤、毕马威。

普华永道国际称，按照国际会计网络通行的“成员所独立”原则，单个成员所的执业风险不应传导至全球网络总部。在2017年至2020年期间，它并没有直接参与恒大的审计工作，与恒大之间也不存在直接的业务联系或“注意义务”。

普华永道国际称，全球各地的普华永道成员所均为独立的法律实体，各自独立运营并承担法律责任。普华永道国际仅作为全球网络的统筹及协调者，负责品牌与政策推行，不直接承接客户业务。

恒大清盘人则试图打破“品牌共享、风险隔离”的国际会计行业惯例。

清盘人认为，普华永道国际作为全球品牌的所有者和审计标准的制定者，对其成员所的审计质量负有不可推卸的管控与监督职责。恒大财务造假不仅是本地所的失职，更是全球质量管控体系失效的结果。

结合中国香港和中国内地监管机构已经开出的巨额罚单，清盘人主张普华永道国际必须对普华永道香港、普华永道中天的严重失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在香港和内地监管机构的罚单里，并没有针对普华永道总部责任的认定及处罚。

普华永道香港负责中国恒大（已除牌，除牌前股票代码：0333.HK）等多家恒大系港股上市公司的审计，普华永道中天主要承担恒大系内地地产业务主体即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恒大地产”）的审计，而普华永道国际是普华永道的全球总部。

这场诉讼试图挑战“四大”沿用多年的防火墙架构。如果恒大清盘人胜诉，将重塑“四大”全球运营的法律和风险模型，迫使其加强全球范围内的风险共担。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资本市场部主任毛伟指出，这将颠覆“四大”品牌联合、风险隔离的百年传统。

“确实是前所未有、数额巨大，”一位“四大”前合伙人告诉《财经》，“后续普华永道香港和普华永道中天可能会向普华永道国际借钱以渡过难关。”

但两名前“四大”员工告诉《财经》，“四大”各成员所之间、成员所和全球总公司之间只是共享品牌，彼此甚少交流，“各成员所连办公软件都不一样”。

普华永道三方机构的角色

普华永道是“四大”中最年轻的成员，在中国恒大上市后，普华永道香港和普华永道中天这两家机构，与恒大系也深度绑定。

普华永道香港为中国恒大于2009年上市时的申报会计师，直至2023年初一直担任该公司的集团审计师。香港证监会指出，普华永道中天亦协助普华永道香港对中国恒大的财务报表进行审计。此外，普华永道中天还承担恒大地产的审计工作。

外界一度认为，普华永道香港和普华永道中天在恒大系列案中仅是审计质量问题、团队工作不够严谨，但如今看来，问题远不止于此。

中国证监会在2024年9月答记者问时指出，普华永道中天并非简单的审计失职或失效，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掩盖甚至纵容了恒大地产财务造假及欺诈发行公司债券。

香港证监会亦在2026年4月对普华永道香港在恒大系造假案中的角色给出结论：审计师严重违反其专业责任，出现市场失当行为。

据香港证监会信息，中国恒大于2019及2020财年的经审核年度收入分别被夸大了2139亿元、3502亿元，夸大幅度分别为44.79%、69.03%；中国恒大2019及2020财年的经审核年度利润实际应为71.2亿元、-199亿元，而非财报中的335亿元、314亿元。

经查，中国恒大通过提早确认尚未竣工和交付的销售收入，操纵其年度收入及利润。

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下称“香港会财局”）也于同日披露，罗兵咸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即“普华永道香港”，在恒大系公司的审计中存在多项严重审计缺失，尤其是促成甚至助长恒大系管理层虚增利润及流动性。

此外，在没有获得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在某些明知缺乏相关证据的情况下，普华永道香港仍出具了“无保留审计意见”。

“无保留审计意见”是指审计机构在公司财务报告中未发现重大错误或违规行为而发表的意见，通常被视为该公司财务报告准确无误。

香港会财局通报称：“通过无保留审计意见的出具，该核数师未对该集团的重大错报提出质疑，最终令集团呈报具误导性及扭曲的财务报表。”同时，香港会财局亦发现，普华永道香港与恒大系审计相关的管治及监控控制存在重大缺陷。

该案件的争议焦点是普华永道总部是否应被列入被告。

被告一方认为，普华永道国际并未直接参与恒大系公司的审计，也未与恒大系公司直接接触，且与普华永道香港、普华永道中天并非母子公司关系，也不持有二者股份、不参与分红，因此不应被列入被告。

原告一方则坚称，普华永道国际肩负监管旗下所有成员事务所的职责，其中包括普华永道香港、普华永道中天。

这涉及“四大”的全球总部和成员所之间的关系。

这些年来，四大全球总部与成员所之间的关系已经逐渐松散。在外界看来，“四大”的国际网络更像是各个成员所的“联合国”，有着统一的管理章程，但各个成员所由其所在地的合伙人拥有并本土化运营。

普华永道的防火墙架构遭到恒大清盘人挑战。图源：普华永道国际官网

不过，上述“四大”前合伙人认为，普华永道在“四大”中是一个例外，在质量管理、风险管控等方面，总部对成员所有很强的控制权。对此，《财经》并未获得来自普华永道中天或其他关联机构的直接确认或明确否认。

但外界注意到：恒大案件之后，普华永道国际已介入中国区的管理。

据普华永道国际于2025年9月13日在官网发布的消息，两个月前刚刚获任普华永道国际中国地区高级合伙人的李丹辞职，但继续担任普华永道中天的首席合伙人；普华永道国际的全球首席风险和监管官赫敏·哈德森（Hemione Hudson）接替了李丹在普华永道国际的职务。

此外，普华永道国际已对参与恒大审计的相关人员采取内部问责，对负责该业务的现任和前任公司管理层进行经济处罚。

“四大”光环不再？

普华永道三方机构被诉，最显而易见的影响是客户流失。

恒大案发前，普华永道香港和普华永道中天一直稳坐香港和内地审计业务头把交椅。在中国内地，普华永道中天连续20年在中注协发布的年度会计师事务所综合评价百强排名中位列第一位，客户集中于收费较高的金融机构、大型央企及能源、通信等行业的龙头上市公司，2022年有A股客户109家。

如今其客户大量流失。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截至2026年4月底，其A股客户数量已经跌至不足30家，主要是顺丰、美的、工业富联等民企行业龙头，几乎无央企和金融机构客户。

其次是各类处罚给公司财务、执业带来的压力。

普华永道中国可能会走上另一家“四大”事务所安永的老路——与全球网络协商获取资金支持，并在未来按收入比例偿还。

2009年到2010年间，香港安永因先后卷入香港雅佳控股公司（Akai Holdings Ltd.）、泰兴光学集团（Moulin Global Eyecare）财务造假，被两公司清盘人要求总计约2.3亿美元的赔偿，最终达成巨额和解。

据财新报道，该笔和解金由香港安永所有在位合伙人分摊，不足部分由安永美国安排借款，这让香港安永免于破产。

570亿元诉讼标的之外，更多处罚已经落地。2026年4月，普华永道香港宣布将赔付中国的合资格独立少数股东10亿港元，香港会财局也表示将对普华永道香港罚款3亿港元，并限制其未来六个月承接新客户；

2025年9月，中国财政部、中国证监会分别发布对普华永道中天的处罚结果，两部门对普华永道中天及其广州分所合计罚款4.41亿元，并做出暂停经营业务六个月、撤销普华永道中天广州分所的行政处罚。

一位不愿具名的“四大”合伙人对《财经》表示，暂停业务是比罚款更严重的处罚，“钱款的损失还在其次，一旦审计机构存在被处罚的记录，很可能直接失去国央企的投标资格，这在业内被称为‘资格罚’。”

普华永道案还引发了公众对“四大”能力与专业度的质疑。是否“八大”（指八家知名内资会计师事务所）与“四大”之间的界限在逐渐模糊、差距在逐渐缩小？

文首那位“四大”前合伙人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认为，恒大事件对普华永道在全球的声誉、信任度影响不如外界传言得那般重大，四大此前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决定“四大”和“八大”差距的关键因素是全球影响力，尤其是美国市场的影响力。

他说：“‘八大’想要更上层楼，就必须获得更多在美上市的客户，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他们的审计报告上。目前这部分客户主要还是把握在‘四大’手中。”

责编 | 张生婷

题图来源 |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