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牵连，还是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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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亿索赔

先来一个问题：

假如你是恒大的债主，借出去的钱打了水漂，公司已经进入清盘程序，资不抵债，你会找谁算账？

告许家印？当然告了。2024年，恒大清盘人已经把许家印、他前妻丁玉梅、前总裁夏海钧等人告上法庭，成功追讨了约60亿美元的不当股息与酬金，还冻结了他们全球范围内600亿港元的资产。但这笔钱跟恒大2.4万亿的总负债比起来，就像一杯水泼进了沙漠里。

告恒大地产？恒大自己都快没气儿了。清盘人翻箱倒柜查了一遍，发现恒大账上的净资产少得可怜，追回的资产截至目前也就2.55亿美元，连塞牙缝都不够。

还能告谁呢？

清盘人目光一转，盯上了另一个角色——那个每年都在恒大年报上盖章签字，告诉大家“账没问题”的审计机构：普华永道。

近期，香港高等法院开庭审理中国恒大（清盘中）诉Pricewaterhousecoopers International Limited一案，此案被告即为普华永道。

诉讼由中国恒大清盘人发起，普华永道因恒大财务造假，被累计索赔约570亿元人民币。这创下了香港有史以来企业索赔的最高纪录！据悉，恒大清盘人索赔的对象累计有三家，分别为普华永道香港（罗兵咸永道）、普华永道中天、普华永道国际。

公开资料显示，恒大清盘人对普华永道国际的索赔为380亿元，对另外两家普华永道在香港和内地的实体，索赔金额为190亿元。总计570亿元。

普华永道的反应也很有意思。普华永道国际第一个跳出来喊冤，说自己只是全球网络的“统筹协调者”，并未参与恒大在2017至2020年期间的审计工作。

恒大清盘人这边则直接怼回去：

普华永道国际对其成员机构负有监督职责，应当对普华永道香港和普华永道中天的工作进行监督，以确保两家公司提供的服务符合标准；但普华永道国际并未履行其应尽的监督职责，也未采取介入措施。

目前案件还在进行当中，可能存在变数。但无论结果如何，570亿这个数字本身，已经像一把明晃晃的剑，悬在了普华永道头上。

那么，普华永道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人追着索赔570亿？

2

顶格处罚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弄明白审计机构到底是干什么的。

比如你开了一家餐馆，投资人把钱投给你，但不可能天天蹲在你店里盯着账本。于是就请了一位“账房大夫”——会计师事务所，定期来给你做体检，看看你的账本有没有问题、收入是不是真的、成本有没有虚报。

查完了，这位大夫出一个体检报告，告诉大家：“这公司身体挺好，账目没问题。”投资人看到报告，放心了，继续投钱。这份报告就叫“审计报告”，上面最让人安心的那句话叫“标准无保留意见”。

普华永道给恒大出的是什么意见？普华永道是中国恒大自2009年上市以来的审计机构，至2023年1月解除合作，合作时间长达14年，出具的都是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恒大这账，我验过了，干干净净，没毛病。

可事实是什么？证监会查明，2019年和2020年，恒大地产共虚增收入5641亿元，虚增利润920亿元，创下了财务造假的全球之最。昔日的“中国最大房地产企业”名号背后，全是泡沫。

到底是恒大隐藏得太好，还是普华永道故意放水？毕竟，根据中国基金报的初步统计，自2009年至2020年，普华永道每年从恒大拿走上千万审计费用，累计审计费达2.76亿元。

证监会给出的答案是：

普华永道的行为，不只是简单的审计失职、失效行为，它在一定程度上掩盖甚至纵容了恒大地产财务造假和欺诈发行公司债券，严重侵蚀法律和诚信基础，严重损害投资者合法权益，严重破坏市场信心，依法应予严惩。

这个措辞可谓严厉，连用了三个“严重”。正因此，证监会不仅没收了普华永道的相关业务收入，更处以顶格罚款。

根据此前消息，财政部对普华永道做出行政处罚决定：对普华永道涉及恒大地产2018年审计项目的违法行为，给予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共1.16亿元的行政处罚。同时，对普华永道警告、暂停经营业务6个月、撤销普华永道广州分所的行政处罚。

中国证监会也对普华永道给出了罚单：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规定，没收普华永道案涉期间全部业务收入2774万元，并处以顶格罚款2.97亿元，合计罚没3.25亿元。

根据证监会调查，普华永道在执行恒大地产2019年、2020年年报审计工作中未勤勉尽责，违背多项审计要求：

一是审计工作底稿失真，地产项目观察中约88%的记录与实际执行情况不一致。

二是现场走访程序失效，现场走访认为符合交楼条件的楼盘大部分实际未竣工交付，甚至是“一片空地”。

三是样本选取范围失控，任由恒大地产替换样本，将恒大地产标注“不让去”的地产项目排除在走访样本之外。

四是文件检查程序失灵，核验无异常的交楼清单，实际上大量业主签字确认日晚于资产负债表日。

五是复核程序失守，现场走访程序复核工作流于形式，复核人员基于对走访人员的“信任”出具复核结论。

这些“疏忽”，条条都触目惊心！算下来，仅财政部和证监会对普华永道的处罚金额，已经达到4.41亿元。

香港方面也不手软，香港证监会要求普华永道预留10亿港元专项赔偿恒大股东；同时香港会财局开出3亿港元罚款、实施6个月执业限制，两名前合伙人各被罚500万港元。

但这些罚单和那570亿的索赔比起来，恐怕只是开胃菜。

3

市场用脚投票

如果你是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板，刚刚看完上面这些调查结果，你还会继续用普华永道审计自己的财报吗？

别说你不会，整个市场用脚投了票。

2024年，证监会的处罚结果一落地，A股市场的解约潮就来了。据Wind数据统计，仅2024年一年，普华永道在A股就流失了79家客户。

79家什么概念？很多中型事务所全部客户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

到了2025年，解约潮不但没停，反而从A股蔓延到了港股，来势更猛。

统计数据显示，2023年财报周期，普华永道尚在为超百家A股上市公司担任核数师。两年间，75%的“老客户”已选择改聘。

客户流失只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客户走了，收入就少了；收入少了，人也就留不住了。

据媒体报道，普华永道在北京、上海等城市的中国办事处至少有100名员工被裁掉。香港办事处，据报有大约50名合伙人将离职，多个部门的员工被减薪20%到30%。

更尴尬的是，普华永道此前曾高调宣布要在2026年前全球净增10万个工作岗位，现在这个目标也被悄悄放弃了。惩罚还没结束，客户还在流失，人还在走。

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会不会变成三大？

4

尾声

说到信誉破产，有一个故事普华永道比谁都清楚，因为那个故事的主角，就是他们自己“吃掉”的公司。

现在大家习惯说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德勤、安永、毕马威。但如果回到2001年之前，市面上是有五大的。这第五家，叫安达信。

安达信有多牛？1999年，安达信全球营收113亿美元，员工近8万人，办事机构389个，合伙人2651人。

让安达信走向覆灭的，同样是一家巨头。当年，连续六年被《财富》杂志评为“美国最具创新精神公司”、营业收入超过1000亿美元的安然，承认财务造假。

安然在1997年到2001年期间，隐瞒了数亿美元的债务，虚构了5.86亿美元的净利润，安达信全程保驾护航。丑闻爆发后，安达信甚至销毁大量相关文件。

被SEC调查后，世界上最顶尖的事务所之一安达信轰然倒塌。自此，全球“五大”变为如今的“四大”。

“五大”能变成“四大”，难道“四大”就不能变成“三大”“二大”？

这个问题，值得普华永道深思。毕竟，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着相同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