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ESG组

作者｜陈玉立

头图｜AI生成

本文是#ESG进步观察#系列第164篇文章

本次观察关键词：出海

中国汽车产业陷入内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2026年开年不到两周，国内乘用车市场就有十多款车型宣布降价，数量较2025年同期几乎翻倍。在过去一年，汽车产业的内卷也倒逼监管层出台各项政策，将“恶意价格战”纳入监管红线。

越来越多车企意识到，单纯依靠国内市场的价格博弈和同质化竞争难以为继，出海成为破解困局的唯一突破口。

数据足以说明问题：这一2026年开年首月，新能源汽车出口同比翻倍，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此前预计，2026年全年汽车出口有望达到740万辆，同比增长4.3%。

但问题在于，虽然“出海”已经成为共识，但在国内车企出海过程中，ESG成为了贸易壁垒、重塑合作逻辑的核心变量。商道融绿研发总监、ESG专家吴艳静指出，ESG不合规不仅面临罚款，更可能被排除在采购名单之外。

从过去的自愿披露、形象包装，到如今被欧盟一系列法规固化为刚性约束，ESG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它不再仅仅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披露义务”，更成为跨国贸易中不可或缺的“前置条件”。从供应链视角看，这一转变正在彻底改写中国车企出海的游戏规则。

从义务走向强制

回望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的ESG大多停留在“自愿披露”与“形象建设”的浅层阶段。彼时，全球范围内尚未形成统一、刚性的ESG监管框架，多数国家和地区对企业的ESG要求以引导性为主，缺乏明确的法律约束和处罚机制，导致ESG更多像一种“锦上添花”的选择——部分企业会发布ESG报告、开展公益项目、宣传绿色理念，本质上是为了提升品牌国际形象、缓解海外市场的文化隔阂，而非将其纳入核心经营逻辑和供应链管理体系。

这种情况下，ESG披露与否、披露质量高低，并不会直接影响企业的市场准入、订单获取和合规经营，供应链各环节也未形成明确的ESG责任传导机制，不少企业甚至将ESG视为“成本负担”，存在“重披露、轻实践；重宣传、轻落地”的现象。

这一局面的彻底改变，始于欧盟一系列ESG相关法规的密集落地与强制实施。“当前中国车企出海面临多重合规压力：一是产品层面法规要求披露全生命周期碳足迹；二是境外一些供应链法规要求对上游人权与环境风险承担责任；三是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对市场准入的实质性影响，”吴艳静说道。

对于合规的重要性，企业端有着更真切的感受。比亚迪首席可持续发展专家潘亮告诉虎嗅，对于商用车市场，目前的招投标几乎都是PTA采购，基本上ESG是必选项，特别是北欧一些市场要求更高。

“对乘用车市场，B端大客户的招投标ESG往往是“nice-to-have”；至于C端，对零售消费者主要是以产品和价格为导向，目前的“隐性门槛”主要来自部分国家排挤中国企业的动机，在政府层面就会设置一些门槛，比如英国的电车补贴，法国重量税、法国环境分等政策，导致中国生产的车要比其他欧洲本土的车没有价格优势。”

潘亮认为，在部分市场中，ESG规则在一定程度上被用于设置更高的市场准入标准。“一些国家通过碳足迹核算、环境评级或供应链审查等方式提高合规要求，直接在标书里使用ESG设置高门槛，这客观上抬高了海外企业进入本地市场的壁垒，甚至某些情况下形成中国企业被精准排除在外的局面。因此，对于中国新能源企业而言，持续提升ESG能力和透明度，不仅是履行社会责任，更是参与全球能源与交通转型竞争的重要能力。”

吉利汽车集团ESG管理总监俞绍华同样表示，ESG正在深刻重构全球竞争规则、重塑行业竞争力主导权，已跃升为国际贸易中不可忽视的核心门槛与新型规则壁垒。尤其在多项国际ESG政策要求的背景下，ESG不再仅仅局限于披露义务，更成为企业实现国际市场准入、开展跨国合作不可或缺的硬性前提。ESG正日益成为中国企业“走出去”必须要攻克的战略高地，是参与国际竞争、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支柱。

中国管理学学会可持续发展管理专委会副主任吕建中认为，结合供应链视角来看，当前海外市场的ESG要求已呈现出鲜明的三大特征，彻底打破了过去的宽松格局。

其一，法律化：ESG合规成为企业出海的“红线”，违反要求将直接影响订单获取或面临严厉罚款。与过去自愿披露的模式不同，欧盟CBAM、CSDDD等法规已将ESG要求写入法律条文，明确了企业的合规义务和违法成本。例如，2025年德国曾对德意志银行旗下机构处以2500万欧元罚款，创下欧洲绿色金融虚假宣传罚款纪录，这一案例警示企业，ESG违规会直接转化为经济损失和市场禁令。

其二，前置化：ESG合规证明成为跨国合同签署的“门槛”，而非交易完成后的补充披露。过去，企业往往在达成合作、签署合同后，再根据要求补充披露ESG相关信息，ESG表现并不影响合作的达成；而如今，欧盟相关法规及海外核心采购商的要求已明确，在合同签署前，企业必须提供完整的ESG合规证明，包括碳足迹核算报告、供应链尽职调查报告、第三方鉴证意见等，否则合作无从谈起。

其三，外溢化：ESG责任不再局限于单个企业，而是延伸至整个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过去，企业的ESG实践多聚焦于自身运营环节，对上下游供应商的ESG表现缺乏约束；而欧盟CSDDD等法规明确要求，企业必须对其供应链全链条的ESG风险进行尽职调查，承担起“全链条责任”。

总结而言，终端出海企业不仅要保证自身的ESG合规，还要对上游原材料采购、生产加工、物流运输等环节的环境影响、劳工权益、治理水平进行严格审核和管控，一旦供应链中某一环节出现ESG违规问题，终端企业将承担连带责任。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国内车企出海合规最大的“卡点”是什么？答案是供应链。

供应链怎么治？

汽车产业的产业链特性，决定了供应链在 ESG 合规中的核心地位。一辆整车的生产牵扯多家供应商，从范围一的核心零部件企业延伸至范围二、范围三的原材料加工、矿产开采环节，80% 以上的碳排放、劳工权益风险、合规隐患都隐匿其中。这些远离链主企业总部、分布在全球各地的上游环节，恰恰是欧盟等地区ESG 法规的重点监管领域，也是中国车企出海过程中最易失守的环节。

“最容易踩坑的是电池供应链——矿产资源（锂、钴、镍）开采环节的人权风险和环境风险，以及电池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吴艳静分析道：“对于最终的汽车产品，这是供应链上‘看不见’的深水区，但却是欧盟法规重点关注的领域。”

供应链 ESG 治理的第一个核心难点，在于碳排放与环境风险高度集中在上下游环节，主机厂往往 “鞭长莫及”。汽车行业的碳排放结构中，范围3（供应链及下游使用阶段）的碳排放占比超过 70%，这也是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整车碳足迹核查的核心重点，而这些碳排放几乎全部集中在上游的钢铁、铝、塑料、电池材料等高耗能环节。

第二个难点，是社会与合规风险多发生在非直接管控的供应商，链主企业需承担连带责任，这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隐性陷阱”。欧盟 CSDDD 指令明确要求，企业必须对全供应链的劳工权益、人权保障等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一旦二三级供应商出现违规问题，链主企业将面临订单取消、罚款甚至市场禁入的风险。

第三个难点，在于传统的供应链管理模式已难以满足欧盟 ESG 的审计与追溯要求，企业必须自建一套全新的数字化机制与管理体系。

其中，碳溯源的复杂度最高也最重要。比亚迪首席可持续发展专家潘亮向虎嗅分析道：“碳管理上车企面临三大难题，一是供应链溯源难题，通过上游资源布局，确保钴、锂等关键原材料从矿源到电池的数据链条不中断；二是再生材料量化难题，如何依托从生产到回收的全生命周期闭环，让再生材料含量可核算、可验证；三是全链碳足迹的‘数据黑箱’难题。”

一个事实是，传统的供应链管理模式已难以满足欧盟 ESG 的审计与追溯要求。过去，车企的供应链管理大多采用人工报表、线下审核的传统模式，这种模式不仅效率低下，更无法实现ESG数据的实时采集、全程追溯与合规审计。车企要想解决“碳管理”难题，企业必须自建一套全新的数字化机制与管理体系。

为破解这一困境，比亚迪自研“i迪碳链”数字化碳平台，打通数据链路，可随时响应欧盟及第三方核查机构的追溯要求；在供应链协同上，要求供应商开展碳核算与减排，从源头确保进入核算体系的碳数据“可溯源、可信”。目前，针对重点车型从原材料获取到整车制造的核心环节，已实现碳排放数据的可追溯、可复核。

无独有偶，吉利汽车也采用自研的“吉碳云”、“吉溯云”平台，实现碳管理与区块链溯源。“吉碳云”平台进行全方位碳管理，涵盖制造、供应链和物流等产品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管理。且一级供应商可通过“吉碳云”平台邀请其上游供应商填报数据，以实现高效的供应链协同降碳管理。当前，吉利通过”吉碳云“平台已完成1万多种零部件产品的碳足迹核算。

“吉溯云”平台则利用区块链和物联网技术连接产品各环节参与方，将供应链各环节产生的信息存储上链，实现上链信息无法篡改、一物一码可信溯源，解决产品溯源真实性的问题。

而关于劳工风险，比亚迪与吉利都通过签署并落实《供应商行为准则》来加以管理。

潘亮指出，比亚迪会要求供应商签署《比亚迪供应商行为准则》和《比亚迪供应商反商业贿赂承诺》，填写《企业社会责任调查表》，并根据物料特性要求供应商提供相应的体系认证证书，如ISO14001体系认证。

对新入库供应商就《比亚迪供应商行为准则》的符合性进行现场审核和评价，以避免与ESG要求产生潜在冲突，审核维度涵盖产品质量、劳工与人权、环境保护等方面。同时，比亚迪针对产品质量不达标、不公正对待员工或扣押员工合法证件、违规使用冲突矿产、违反环境法律法规等行为设置一票否决权条款。

吉利则于2024年修订发布《吉利供应商行为准则》（第二版），包含工作环境与人权、健康与安全、商业道德、环境保护等方面的要求，并要求100%新供应商准入及现有供应商续约环节须签署《吉利供应商行为准则》，以确保其了解并践行吉利汽车最新的可持续发展理念。

结合比亚迪与吉利的供应链治理实践，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明确的判断：在全球ESG监管持续收紧的背景下，供应链ESG治理能力已成为车企出海ESG的核心竞争力，更是决定车企能否在全球市场站稳脚跟的关键。

从战略层看，中国车企出海要想做好ESG合规，吕建中认为可以从三个方面出发：

第一，充分理解海外ESG标准，将ESG相关法规与监管要求，纳入企业商业模式与运营管理的核心考量，作为营商环境分析的重要组成部分，确保企业运营与海外当地合规要求同频，从源头规避合规风险。

第二，完善组织架构以保障战略落地。以往多数车企采用“总部在国内、海外仅设营销部门”的架构，已无法适配全球化ESG治理需求。企业需优化管理模式，赋予海外营销部门更贴近当地市场的决策权限，建立母国与所在国之间高效、一体化的管理、沟通与决策机制，确保ESG战略在海外落地执行的及时性与有效性。

第三，提升海外管理人员的综合管理能力。除传统商业经营关注的现金流、利润、销售量等核心指标外，需强化海外管理人员对ESG理念的理解与认知，将ESG相关要求融入其绩效考核指标，推动其建立系统性的ESG管理思维，提升企业海外运营的ESG合规水平与可持续发展能力。

吴艳静则建议车企建立三级防御：一级是供应商准入筛查，将ESG纳入采购标准；二级是定期进行供应链ESG审计与数据监测，建立ESG风险热力图；三级是与核心供应商共建改进计划，提供技术支持帮助供应商进行改进而非简单替换掉ESG能力不足的供应商。关键是把ESG从“审核工具”变成“协同机制”，让供应链上下游形成利益共同体，而非零和博弈。

对车企而言，ESG首先不是品牌口号，而是一笔越来越难回避的经营账。短期看，建立碳足迹核算系统、改造供应链审计流程、推动上游供应商补齐认证和数据能力，都会带来额外成本，但如果不做，企业失去的是进入海外市场的门票。从这个意义上说，ESG投入本质上是一种“准入成本”而非“可选成本”——它不一定立刻带来销量增长，却决定企业能否继续留在牌桌上。

重塑车企出海竞争逻辑

一个趋势是，ESG治理能力正在改变车企出海的竞争逻辑。潘亮认为，新能源产业竞争的必然方向是从“产品输出者”转变为“全球新能源价值链的核心参与者”。

“首先，作为核心参与者，我们必须有能力带动成千上万家中国及全球供应商跨越 ESG门槛，这意味着 ESG 体系要从“内部管理工具”升级为“产业赋能平台”--推动合作伙伴进行碳核算、技术改造，乃至助力它们在国际市场获得可持续融资，从而让整个生态具备全球竞争力，”潘亮说道：“其次，过去我们聚焦于持续提升信息披露质量，未来我们需要更加重视参与国际ESG 标准的制定。比亚迪能否基于大规模制造经验，输出被认可的技术范式，是塑造我们在价值链中话语权的关键。”

最后，ESG除了是规避海外运营风险的“护城河”，还要成为链接当地社会、创造共享价值的“桥梁”。在全球布局时，海外基地不可以成为孤立的飞地，ESG 体系必须深度融合当地社区发展、人才培养和绿色就业，让比亚迪的工厂真正成为所在国可持续发展的一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在合规之外，供应链治理能力能够实打实地为车企节约成本。俞绍华分享了一则案例，为推进吉利“双碳”目标的落地，吉利在所有整车制造基地全面推进分布式光伏电站安装。分布式光伏电站布局自2020年启动，截至2024年底，光伏装机容量已从100兆瓦提升至445兆瓦，该规模的光伏电站产生的清洁能源可抵消整车制造基地30%的电耗需求。

同时，吉利汽车布局纯电、混动、甲醇等多种新能源技术路线，加强低碳材料和低功耗技术的研发，例如在甲醇经济方面，吉利汽车发展成为全球唯一批量生产甲醇汽车的车企，拥有300余项核心专利，实现了甲醇汽车技术的产业化应用，并成功推广至欧洲市场。

吴艳静认为，当下ESG不仅仅在强制要求车企提升治理能力，也在重塑出海企业竞争逻辑——

第一，在融资端，ESG绩效更优的企业或者业务涉及绿色低碳产业的企业更容易获得有可持续和绿色需求的投资支持，如获得绿色信贷和认购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等，降低资金成本；

第二，在客户端，发达市场采购越来越看重供应商的ESG表现，良好的ESG记录可以转化为订单优势；

第三，在运营端，碳管理和能效提升直接降低生产成本；

第四，在品牌端，ESG已成为高端市场的“信任货币”，可以帮助企业建立声誉价值。

“传统竞争逻辑是‘成本-性能’二维博弈，ESG则增加了‘可持续性’第三维度。以下能力能够协助企业在第三维度上建立优势——首先，竞争边界从单体企业扩展到整个供应链，企业需要对上下游的ESG表现负责；其次，竞争优势从‘低成本制造’转向‘低碳制造+透明溯源’；最后，竞争周期从短期价格战转向长期韧性建设，”吴艳静说道。

比亚迪首席可持续发展专家潘亮指出，全球产业的竞争逻辑正发生缓慢而深刻的重塑，可持续发展已逐渐成为定义商业边界的新型生产要素。尽管这一趋势存在波动，但从中长期经济周期来看，其整体走强的态势明确，且正持续渗透到市场准入、资金成本、资产与供应链韧性等各类实际商贸经营环节，对企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当前市场环境下，业内对ESG投入的讨论尤为集中，这一现象具有合理性。但潘亮强调，ESG已不再是企业可自主选择的可选题，而是企业——尤其是志在全球化布局的中国汽车企业——的生存必修课，更是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来源。

在企业利润承压的背景下，每一项投入都需审慎考量，但将ESG视为纯粹的成本项而削减投入，属于典型的短期主义思维，会损害企业长期价值的根基。相反，市场下行期恰恰是夯实ESG基础、构建差异化竞争优势的战略窗口期，合理的ESG投入能够为企业长期出海发展筑牢根基。

“比亚迪早在 2006年就提出了三大绿色梦想——电动汽车、储能、太阳能，2016年王传福总在C40全球市长峰会上又进一步提出了与合作伙伴一起“为地球降温1℃”的倡议，这些已被写入了公司基本纲要，”潘亮说道：“对于许多企业而言，ESG往往被视为“成本项”或技术研发课题，但对比亚迪来说，ESG正在从品牌愿景，演变为实实在在的价值贡献单元。”

从更深层看，ESG对中国车企出海的意义，已经不只是“多一套合规要求”，而是全球汽车竞争规则的一次改写。过去决定出海成败的核心变量是成本、产品和渠道；而现在，企业还必须证明自己能够管理一条足够透明、可追溯、可审计的供应链。

换句话说，下一阶段中国车企的海外竞争，不只是“谁能把车卖出去”，而是“谁能把一辆车从矿产到整车的来路讲清楚”。唯有正视ESG的核心价值，将其融入企业全球化战略与供应链管理，完善适配的组织与人才体系，中国车企才能打破海外贸易壁垒，实现长期可持续发展。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48559.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