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志平，著名经营管理专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

来源：本文根据宋志平新书《反内卷》后记改编

2026年3月，备受瞩目的全国两会正在北京召开。作为“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综合运用产能调控、标准引领、价格执法、质量监管等手段，“营造良好市场生态”。

从中共中央政治局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如今两会代表委员的热议——TCL李东生建言以市场化手段推动光伏“反内卷”，吉利李书福呼吁新能源汽车要从“内卷式”竞争转向“内涵式发展”——如何破除低效内耗、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已成为当下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议题。

在这个关键节点，我国著名经营管理专家、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宋志平倾心撰写的最新力作《反内卷》，这不仅是一本剖析行业困局的教科书，更是一把刺破内卷阴霾、响应国家政策号召的破局利剑。无论您是寻求转型的企业家，还是关注两会热点的观察者，都能在本书中找到从“价格战”走向“价值战”的底层逻辑与实战方案。

2024年7月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2024年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之后党中央、国务院出台了一系列文件和政策来克服内卷与无序竞争。

2025年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也指出，要依法依规治理企业无序竞争，推进重点行业产能治理，规范地方招商引资行为。2025年9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求是》杂志发表署名文章，题为《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里面指出“内卷”重灾区，要依法依规有效治理，将反内卷纳入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重要任务。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也明确要求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针对行业内卷的治理行为已从行业自律层面上升至国家战略统筹层面。

2024和2025这两年，关于治理“内卷式”竞争的重要会议讲话、文章、文件以及法律法规的修订，使大家从政策层面和法律层面逐渐认识到了内卷的危害和反内卷的重要性，也加深了对“内卷式”恶性竞争本质的认识，于是各行各业反内卷的工作陆续开启。

其实，从防止内卷式竞争首次提出后，我就开始酝酿写《反内卷：从恶性竞争到价值共创》这本书了。现在终于交稿，这让我长长舒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写这本书，我是挺有压力的，因为内卷是个沉重的话题，即使在今天，大家也常常是见仁见智。

常有一些企业家朋友和学者朋友把内卷理解为市场经济的必然，认为好企业应该不惧怕内卷，越卷越光荣，卷出一个新世界，卷出国际品牌。但于我而言，内卷之苦让我有切肤之痛，无论是当年在北新建材时石膏板的价格战，还是我在中国建材集团做水泥业务时的恶性竞争，抑或是我做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这几年目睹的光伏组件、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严重内卷，这些经历让我对内卷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这些年，我总在为市场的有序竞争、行业的自律、企业的创新转型而奔走呼号，这本书就是我对多年思考和观察的归纳，如何看待内卷，如何从恶性竞争转向良性竞争，如何从价格血拼转向价值比拼，如何从成本导向转向价值创造，如何从竞争走向竞合，如何从红海战略转向蓝海战略，解决这些问题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

内卷是经济生活中极具破坏性的一种恶性竞争，有专家认为它是我国经济发展的大敌。其实，内卷就是企业因采用同质化技术开展重复建设，从而造成产能严重过剩，最后陷入以低价抢单为主要形式的不正当竞争。它产生的恶果就是企业进入低质低价的循环，无法取得合理利润，从而又抑制了企业的创新和投资。对消费者来讲，看似价格低廉，但由于消费者同时大都也是企业员工，他们在内卷之下，收入降低，甚至失业，即使消费降级，仍然没有良好的消费预期，这种恶性循环将会带来市场严重的通缩。因而，解决内卷问题也就成了各行各业的当务之急。

市场经济是竞争经济，竞争有良性竞争，也有恶性竞争。企业之间以技术、质量、品牌、服务与合理的价格进行的竞争是良性竞争，采用同质化技术以低过成本的价格进行的竞争是恶性竞争。良性竞争创造价值，恶性竞争毁灭价值。不能一说内卷就把它归于竞争，内卷是一种恶性竞争，这是我们应该厘清的概念。

市场经济也是过剩经济，适度过剩会促进良性竞争，但严重过剩会引发恶性竞争。一般来讲，一个行业如果过剩20%，会进行良性竞争，会促进企业技术创新和行业优胜劣汰，但如果过剩超过50%，就会产生严重内卷，如果超过100%就会引发危机。目前我们不少行业过剩都处在50%到100%之间，这就需要我们必须限制过剩产能，必须加大淘汰落后产能的力度，而要去产能就必须规范地方的招商引资和企业盲目扩张等行为。

在一个良好、有序的市场中，行业的利润结构应是橄榄型结构，即赚大钱的企业是少数，大多数企业都赚钱，而亏损的企业也是少数。而在内卷环境中，往往挣钱的企业是少数，大多数企业都不赚钱，少数企业巨亏，因此它们对反内卷的态度也有所不同。个别优势企业常带头内卷，大打价格战，而大多数企业由于深受内卷之苦而反对内卷。从整体来看，内卷会破坏行业整体价值，即使赚钱的企业也赚不到大钱。我国企业利润偏低并不是因为它们在技术上、装备上、管理上做得不好，而是内卷导致的超低价格严重影响了它们的利润。

前些年，我们总以为内卷就是因为行业多散乱、集中度低，是由众多中小企业不守行规造成的。这些年，我到不少行业深入调研后发现，无论哪个行业的内卷基本上都与行业头部企业的内卷行为息息相关。有些行业并不严重过剩，也有的行业集中度相当高，但它们依然内卷得厉害。

究其原因，就是头部企业没有考虑行业整体利益，而是仗着自身规模和成本优势，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希望通过低价把行业出清，导致全行业陷入利润下降甚至亏损的泥潭。更让人费解的是，这些头部企业还认为虽然自己的利润下降了，但同行大多是亏损，自身的相对优势就“凸显”了。其实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竞争，并不值得提倡。

反观那些竞争有序、发展健康的行业，都是大企业带头守规矩、不打恶性价格战，积极维护行业整体利益，这几乎成了一种规律。比如铝业的中铝、食用油领域的鲁花、新型建材领域的北新建材、高端医疗设备领域的联影医疗、风力发电领域的金风科技等，这些企业都做得非常好。

内卷说到底是价值观的问题，就是重生产不重经营，重成本不重价值，重竞争不重合作，总之，就是重自己不重别人，把市场当成战场，把竞争当成战争，还以比狠斗勇式竞争为荣。在博弈论中有三种博弈方式，零和博弈是有赢有输，负和博弈是大家都输，正和博弈才是大家共赢，内卷式竞争是负和博弈，是大家都输的一种博弈方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内卷式竞争没有赢家，我们只有重塑竞争理念与规则，才能实现行业整体健康发展。

过去的竞争是在生产力水平较低而市场需求很大的情况下进行的，企业采取的是成本领先战略，采用量本利的经营思路，坚持成本定价原则，从而赢得了上一轮竞争，创造了繁荣。高科技的涌现和新经济时代的到来，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加之市场需求和消费增长放缓，量本利的经营思路无疑加重了内卷。因而，企业必须用创新和创造价值的方式，大力开展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品牌化的经营模式，从成本定价转换为价值定价，采用价本利的经营思路，这样才能让企业从价格内卷的红海走向价值创造的蓝海。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现在市场情况和企业效益开始好转，但克服内卷依旧是一项长期而艰辛的工作。克服内卷，既要有宏观调控的政策，也要有行业的自律，还要有企业以创造价值为目标的战略转型。

这本书共10章，内容大体上可分为三大部分。政策引导、反不正当竞争、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和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都是宏观和中观层面的探讨，旨在让竞争的红海转变为蓝海。淘汰落后产能、行业自律与合作、并购重组则是治理供需平衡与提高质量的三条关键路径，探讨如何从竞争走向竞合。合理定价和新蓝海战略则指导企业如何用创新和创造价值的方式创造自己的新蓝海。

在治理供需平衡的过程中，不少人认为行业出清要靠市场优胜劣汰，但从先前的工业发达国家的经验看，一些行业的出清其中政府政策和大企业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有些行业可以靠市场出清，如过去的家电和一些加工性行业，但有些行业如钢铁、水泥、汽车、光伏这些重资产行业的出清必须靠政府的产业政策，行业协会的主动性，以及企业的全力以赴。

定价即经营，要格外重视定价问题，企业在定价上不应被动地适应，而应掌握定价主动权，要从成本定价转向价值定价，定价权还要收归管理层，不应由销售人员来定。

在实施新蓝海战略时，可以用差异化、细分化、高端化、品牌化，使企业从价格红海转向价值创造的蓝海，用专利战略模式保护创新价值，用营造优异的营商环境取代地方优惠政策。

这本书和我以前的书一样，都是以事讲理，这也得益于我长年的实践和观察。我在做两家央企领导期间，企业业务覆盖国内大多数省市，在“走出去”的过程中去过多个国家，在任中国上市公司协会会长的7年里，调研过600多家上市公司和100多家非上市公司，我喜欢见人见物，进行近距离观察和交流，这也是书中案例故事的来源。我哪里会写书，只是把我的观察和思考，尤其是对我跟不同行业企业所做的交流内容和为企业家群体所做的培训内容进行了归纳。我的书确实没有太多深奥的理论，大多是实践经历和观察的总结，特点就是好读和实用。

写这本书我依然是按着“先想先做再讲后写”的一贯方式来写的。2024-2025年，我先后在上海企业家大会上讲过两次反内卷，在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的会议上也讲过，我还给不同企业讲过多次。

光伏行业有产能过剩的焦虑，这个行业反内卷应把减产量和去产能一块抓，两手都要硬，尤其头部企业和带头企业要以行业利益为重，行业利益高于企业利益，企业利益孕育于行业利益之中，只要大企业带头反内卷，光伏仍然是个前景光明的行业。

钢铁行业产能过剩并不严重，是要从降本增效转变为提质增效，从考核成本转变为考核利润，从成本定价转变为价值定价，要进行重规模成本变为重质量价值的经营范式的转变。

解决汽车行业的内卷，则是要继续加大出口，但不要把国内的价格内卷带到国外去，要追求一个稳定的利润，在国内的销售不得低于成本销售和压榨供应商的利润，走差异化和高端化的路线，从恶性价格竞争的红海走向价值共创的蓝海。把这些讲通以后，我又用了大半年时间不断修改书稿，也算是越来越完善了。

其实，这本书和我以前的书也有不同之处，比如叙事内容更为广泛。现在大家对反内卷的认识其实并非完全一致，我心中也有一些忐忑，但不管怎样，这本书是第一本较早系统论述反内卷的书，书中还沿用了《硬道理：上市公司高质量发展的十项修炼》一书的最佳实践模式，在每章的最后都讲了一个最佳反内卷的实践案例。这些案例主体上也是分为三大类，一类是从企业层面看具体企业的反内卷，一类是从行业层面看整体行业的反内卷，还有一类是从地方政府层面看招商引资的反内卷。

我希望这本书能够进一步促进大家对内卷式竞争的共同的认识，能对我国各行各业的反内卷工作有所参考和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