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徐奇渊

2026年达沃斯论坛落幕，人们意识到，一个以交易、筹码、不确定性和多极博弈为特征的新时代已然开启，“中国”一词高频出现在各类分论坛中——正如资深观察者所言：“中国没有占据舞台，却占据了坐标系”。

从1月19日至23日，笔者随团参加了在瑞士达沃斯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由于行程1月初才最终确定，只能预订到距离会场较远的酒店，距离会场两小时车程（每天往返四小时），不过每晚价格仍约2800元。头一天上山的途中，笔者还遭遇了比往年更严格的安检，抽查过程用了半个多小时。价格如此之高，安检如此之严，这次论坛注定不平凡。

果然，论坛甫一开幕便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叙事维度：一边是科技巨擘们对人工智能（AI）未来的热烈畅想——英伟达CEO黄仁勋强调，AI正成为新的基础设施，而且已经触发“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马斯克的意外现身更是为“技术乐观主义”添了一把火，他预言“如果AI近乎零成本且机器人实现广泛部署，全球经济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炸式扩张”，人类或将走向“空前富足”的未来。另一边，政界与经济学界却深陷宏观悲观情绪之中，忧心贸易碎片化、地缘冲突升级与全球衰退风险。加拿大总理卡尼一语道破：“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日渐式微。强者为所欲为，弱者承受其害。”此言引发广泛共鸣。

然而，无论技术乐观还是宏观悲观，所有讨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焦点：中美关系。AI竞赛的讨论中，中美被作为默认的“对照组”。在供应链安全、关键矿产、制造能力等议题，也无不映射出两国在经贸与技术领域的深度博弈。虽然中国元素在达沃斯相当低调，目之所及在主街上可能只有一家中国企业的展馆，但是“中国”一词却高频出现在各类分论坛中——正如资深观察者所言：“中国没有占据舞台，却占据了坐标系”。

“交易的艺术”正式登上国际舞台

真正搅动本届达沃斯格局的，是特朗普率领庞大代表团高调登场。《法国世界报》形容特朗普带着一种“征服者”的气势到场。在主会场入口处的黄金地段，美方将一座19世纪教堂改造为“美国屋”（USA House），悬挂巨幅“Freedom”标语，布满星条旗与美式文化符号，此举颇受争议。同时，美方还另设一间“美国屋”作为会客室，还有名为“Studio 64”的美式酒吧。更不用提许多美国大企业和大媒体的常规场馆，在某种意义上达沃斯俨然变成了美国的主场。美国屋的组织者也宣称，希望“今年成为达沃斯新时代的起点”，让“美国精神”主导议程。此举虽被许多与会者视为过度张扬，却精准传递了特朗普团队的核心信号：美国是规则制定者与交易出价方。

1月21日，特朗普70多分钟的超时演讲成为了全场焦点。他公然提议“立即谈判收购格陵兰”，并以“动武”施压，旋即又多次强调“不会使用武力”。这种矛盾修辞在笔者看来并非口误，而是可以理解为一场权力的展示——将主权议题纳入可交易框架，强化“一切皆可定价”的政治观感。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特朗普一人即兴发挥，财政部长贝森特在达沃斯不仅为格陵兰议题辩护，还对欧洲盟友摆出明显的贬抑姿态：他把欧洲国家的反应形容为“歇斯底里”，告诉欧洲人要“冷静”“深呼吸”。同时，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在晚宴上的激烈言论，甚至气得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拂袖离席。特朗普政府还高调推介新设的“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称缴纳10亿美元就可以获得永久席位，这实质上是将“和平”这一公共品商品化、俱乐部化。

这场表演标志着“交易型地缘政治”从幕后操作堂而皇之地走向聚光灯下，甚至成为本届论坛的主旋律。传统达沃斯所推崇的多边主义、共同未来、全球公共品等话语，被“筹码”“定价”“对价”等交易术语全面取代。气候变化等议题遭遇系统性边缘化，而关税、矿产、领土、安全安排等则被反复置于“可谈判资产”清单之上。

全球反应：觉醒、分化与适应性调整

面对“交易型地缘政治”的冲击，各国反应强烈。加拿大成为最鲜明的觉醒者。总理卡尼在达沃斯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讲，呼吁中等强国联合自保：“当规则不再保护你，你就必须自我保护。如果你不在谈判桌上，你就会成为别人的菜单。”其言论赢得全场起立鼓掌，并在国内获得跨党派支持。更关键的是，加拿大已付诸行动：在达沃斯前夕与中国达成阶段性经贸安排，并积极拓展与中东国家的伙伴关系，以分散对美市场的依赖。

欧洲则加速推进“战略自主”从理念到实践的转化。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强调“世界已发生永久性改变”，宣布简化企业扩张流程、加快自贸协定谈判，并明确对“和平委员会”保持距离——意大利、英国、法国均以不同方式表态不参与。比利时首相德韦弗甚至用“藩属”与“奴隶”来形容欧洲对美国的依赖（“做一个快乐的藩属是一回事，作为一个悲惨的奴隶则是另一回事”），呼吁重建安全冗余与议价能力。这种现实主义转向，预示着跨大西洋关系正进入新阶段。

与此同时，全球议题全面“地缘政治化”。即便在AI论坛上，关于算力、数据、芯片供应链的讨论也隐含“阵营化”隐忧。与会者强调“AI应当广泛扩散、让更多人参与其增长红利”，这也恰恰折射出对技术壁垒的深层焦虑。金融领域亦不例外，稳定币与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讨论，也不可避免地会触及货币主权、金融制裁与合规边界等议题。而气候议程则大幅降温——特朗普本人对气候政策持嘲讽态度，相关分论坛数量大幅减少，凸显公共品在全球博弈中的脆弱地位。

更值得警惕的是，交易逻辑正在扩散，多场讨论反复传递出一种更冷峻的“生存术”：很多国家开始学习“做交易”。各国一边担心自己被大国拿去交易，一边也在学习如何适应、甚至利用“交易逻辑”为自己换取空间。卡尼直言，当中等国家只能与霸权国进行双边谈判时，往往会从弱势位置出发，“接受对方给什么就拿什么”，甚至彼此竞争、比谁更“顺从”。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没有人会在台上公开承认会牺牲第三方，但在“交易型地缘政治”下也可能将第三方的利益作为筹码。格陵兰风波的阶段性降温，就是一个象征性注脚：在特朗普施压后，他与北约秘书长鲁特会面并宣称形成“未来协议框架”，关税威胁随之暂缓。丹麦继续强调主权红线，但谈判重心被迫从原本不可谈判的主权议题转化为安全合作、驻军与投资安排等“可交易”领域。

结语：雪融之后，地质已变

2026年达沃斯论坛落幕，雪山小镇终将重归宁静。但人们清楚意识到：旧有的多边主义幻象已然破碎，一个以交易、筹码、不确定性和多极博弈为特征的新时代已然开启。特朗普或许只是这一趋势的极端体现者，但“交易型地缘政治”的逻辑——将主权、盟友、和平乃至规则本身都纳入可定价、可交换的范畴——已经深深嵌入国际体系的肌理。

未来的世界，难道不再由共识塑造，而由交易定义？各国无论大小，都必须在这片新地质构造中重新定位自身坐标。而达沃斯的意义，或许不再是描绘共同未来，而是见证旧秩序崩塌时那声清晰的裂响。

来源 | 经作者授权转发

编辑 | 丁开艳

责编 | 兰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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