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再次上台执政后，延续了其第一任期内提出的攫取格陵兰岛主权的主张，并打算用多种可能手段来实现这一目的，其中包括军事入侵。特朗普政府对这一世界上最大岛屿的主权声索正引发丹麦和欧洲的极力反对与日益上升的忧虑情绪，并引发外界对跨大西洋同盟关系前景的猜测。

目前，丹麦与欧盟正采取多种手段加以应对，包括加强与美方的对话、接受部分欧洲国家的军事进驻。当地时间2026年1月14日，丹麦外交大臣拉斯穆森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外交部长莫茨费尔特到访美国，与美国副总统万斯、国务卿鲁比奥举行三方会晤。另一边，瑞典派遣军官加入欧洲多国盟军，以筹备支持丹麦的“北极坚忍行动”演习，德国派遣13人侦察小组赴格陵兰岛首府努克，探讨海上监控等军事合作，挪威派遣2名人员负责绘制盟友合作图景。多家德国媒体18日报道称，侦察小组完成既定任务后离开该岛，消息随后得到德国国防部发言人的证实。

1月17日，特朗普宣布美国将从2月1日起对丹麦、挪威、瑞典、法国、德国、英国、荷兰和芬兰的输美商品加征10%关税，并将从6月1日起提高加征税率至25%，直到相关方就美国“全面、彻底购买格陵兰岛”达成协议。作为回应，欧盟多国正考虑对价值930亿欧元的美国输欧商品加征关税，或者限制美国企业进入欧盟市场。

1月18日，格陵兰首府努克，丹麦士兵在港口下船。丹麦国防部表示，丹麦国防部将与多个北约盟友合作，在格陵兰岛及其周边地区继续加强军事存在和演习活动。图/视觉中国

此外，欧盟增加对格陵兰岛的财政支援，如欧盟计划将下一个多年期预算中对格陵兰的支出增加一倍以上，并开放“凝聚力基金”，同时支持其矿产开发等，以及威胁使用欧盟的“贸易核弹”《反胁迫工具法》制裁美国，或冻结部分美欧贸易协议。

然而对特朗普政府而言，无论欧洲采取何种应对手段或工具，获得格陵兰岛属于志在必得。特朗普团队甚至扬言，不排除使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

围绕格陵兰岛之争，欧美矛盾正急剧上升，欧美间裂痕在明显扩大，欧美同盟关系正经受严峻考验。自二战结束后所建立起来的、历经大半个世纪的跨大西洋同盟关系会否因格陵兰岛问题而崩溃？不言而喻，格陵兰岛问题会造成欧美关系恶化，至少短期内不能完全修复如初，但从长远来看，跨大西洋关系不会因此而解体，同盟关系会发生一些深刻调整，但还会继续长期存在。

格陵兰岛问题对双边关系的负面冲击是显而易见的，尤其会对北约的功能和合法性造成打击。作为跨大西洋同盟关系的支柱、基石，北约受到冲击，表明欧美同盟关系会面临动摇。当前特朗普政府志在夺取格陵兰岛，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而言都是对当今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精神的粗暴践踏，是对支撑当代国际秩序的主权原则的严重侵害，丹麦与欧洲无疑无法接受。

面对美国的潜在侵犯，丹麦与欧洲唯一最为有效的用以自卫的依赖力量便是北约。然而最为窘迫的问题是美国也是北约成员，而且是领导国家。根据北约第5条集体自卫条款，丹麦和欧洲的北约成员在美国实施侵犯时可以启动集体自卫权利，要求北约全体成员抵抗美国侵犯。然而，触发这一条款生效的前提是“全体一致”同意实施集体自卫。这意味着，在美国必然否决的情况下，北约无法成为丹麦与欧洲可借助的抵抗美国的力量。因此，在事关格陵兰岛主权的重大问题上，北约将必然失效。这会深刻冲击欧美同盟关系，对双方的战略互信构成重大伤害。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在夺取格陵兰岛的问题上正采取复合性策略，包括对试图抵抗美国行动的欧洲国家扬言施加额外10%的关税措施，甚至将来可能会采取更多元化的制裁手段，以吓阻欧洲对丹麦和格陵兰岛的支持。这表明该问题不仅会造成欧洲国家领土主权丧失的风险，在经济甚至可能的技术和供应链领域也可能对欧洲造成伤害。如果欧洲采取针锋相对的措施对待美国，则欧美之间围绕格陵兰岛的争议不仅会体现在防务领域，甚至会蔓延到经济和其他领域，从而对跨大西洋关系造成更广泛冲击。

不过，即便如此，跨大西洋关系也不会崩溃。原因在于：

第一，北约依然会继续构成欧美双边关系的牢固基石。即使格陵兰岛问题会造成北约的暂时失灵，但在处理其他问题上，欧美双方依然存在广泛的共识与共同利益。换言之，欧美依然强烈需要北约来应对包括俄乌冲突在内的国际军事和安全议题，在太空防务、武器扩散乃至气候变化、跨国恐怖主义和海外维和行动等非安全领域的重大问题上，双方互为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第二，更为重要的是，欧洲对北约和美国的依赖在一定程度上正在加深而不是减弱。从安全角度来看，目前欧洲正在朝地缘政治力量转型，需要成为一支拥有独立武装的国际性力量。不过，鉴于欧盟复杂的决策机制和欧洲内部多元的安全利益与战略文化，欧洲安全与防务一体化进程非常缓慢，且日益倾向于将欧洲防务力量的发展作为北约的补充来看待。尤其当欧洲安全风险或自感安全威胁日益加剧而自我防卫力量有限的局面下，欧洲对北约与美国的安全依赖正日益加深。虽然包括法国在内的少数欧洲国家呼吁降低对美国武器系统的依赖，但波罗的海国家、东欧国家和里海国家日益加强与美国的安全联系，购买更多美国武器。

第三，欧美之间的紧密市场联系使双方都无法真正放弃对方。即使美国对欧洲施加15%或25%的关税措施，欧洲也无法放弃美国市场。欧美双边贸易额早就突破1万亿美元，堪称全球最大的双边贸易关系，而且美国是欧洲最大的贸易顺差来源。2025年，欧盟区的经济增长率约为1.5%。考虑到欧洲持续的经济低迷以及短期内难以解决的经济增长与转型的结构性困境，为弥补内部投资和消费不足，美国出口市场对欧洲来说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对美国而言，尽管欧洲是它主要的逆差来源之一，但欧洲源源不断的投资符合美国再工业化的利益。此外，双方虽然在经贸领域存在持久争端，但在共同采取措施以应对同其他大国的经济竞争，实现所谓供应链韧性和多元化方面有共同意愿，如在稀土和关键矿产等方面存在广泛的共同战略利益。

第四，鉴于欧洲的多元化，不同国家的对美政策和立场千差万别，决定了欧美关系并不会因格陵兰岛问题而受到系统性冲击。设若美国夺取了格陵兰岛的主权或取得排他性控制权，美国在该岛屿的安全力量的增长，将会对俄罗斯和其他国际性力量在北极地区可能的安全行动产生更大威慑。美国通过格陵兰岛对北极地区潜在的商业航道的监控，也将有益于欧洲和美国合作，以便在与自身密切相关的北极地区的商贸活动中掌握主动。美国控制格陵兰岛后对该地区矿产资源的加速开发，也有益于欧美共同分享在价值链方面的新的禀赋优势。

当然，即使跨大西洋关系不会因此而瓦解，但双方针对彼此的政策会发生调整。至少在上述岛屿主权的攻防行动中，欧洲会在经济和政治领域适当地远离美国，通过签订自贸协定等与其他域外大国实施的多元化经贸政策对冲来自美国的威胁，并以此作为与美国讨价还价的筹码。

从长期来看，在北约受到部分冲击的背景下，欧洲会加速战略自主进程，尤其是防务自主进程，以适当地摆脱对美国的依赖。但事实上，欧美并不会也不能真正相互脱离，特别是在应对比格陵兰岛主权更为重要的国际秩序“重大转变”面前，欧美作为西方盟友具有共同战略利益。这种情况下，跨大西洋关系在某些领域和某些方面还可能得到进一步强化。

（作者系复旦大学中欧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欧洲学会副秘书长）

作者：简军波

编辑：徐方清